異類 Anomaly

感冒

番外:感冒

時間:2029年某日,Kfar Shachar

是 Shira 傳染的。

週二 Astra去 Katzrin,Shira 在倉庫裡打噴嚏打了好幾次,邊擤鼻涕邊操作手把,嘴裡說著 "It's just allergies"。兩個人肩膀靠肩膀坐了一整個小時玩遊戲。

週四早上 Astra 醒來的時候喉嚨有一層砂紙的觸感。

她躺在床上。快速的自我評估——體溫 37.4,鼻腔黏膜腫脹,咽部微紅,淋巴結沒有腫大。普通的鼻病毒。上呼吸道感染。三到五天。

不值得起床。

但她還是起了。因為她能感覺到牆那邊他的心跳已經從睡眠模式切換到清醒模式。四十八下,穩定的,像一個校準好的鐘擺。

等等。

她又感覺了一下。四十八……四十七……五十一……四十八。

不穩定。讀數在跳。

她閉眼重新校準。還是在跳。

不是他的問題。是她的。

鼻腔的腫脹正在干擾她的竇腔。竇腔裡的壓力變化影響了松果體附近的磁鐵礦晶體的共振頻率。那些晶體是她最精細的感測器——讀取十億分之一特斯拉級別的生物磁場需要它們完全穩定。

現在它們被一坨鼻涕蓋住了。

她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感知系統,被鼻涕打敗了。

她走進廚房的時候打了一個噴嚏。

不是小聲的那種。是那種從橫膈膜深處衝上來的、控制不住的、整個身體震了一下的噴嚏。

窗台上的收音機自己開了。一段希伯來語新聞播了兩秒鐘又斷了。

Eitan 正在煮水。他的手停在水壺把上。看了一眼收音機,又看了一眼她。

"Was that you or the solar panel?"

[en]"Involuntary discharge." 她吸了一下鼻子。"The sneeze triggers a systemic neural spike. It propagates through the lattice before I can suppress it." [tw]「非自主放電。」她吸了一下鼻子。「噴嚏會觸發全身性的神經脈衝。在我來得及壓制之前就已經通過晶格擴散出去了。」[/lang]

"So every time you sneeze, the radio turns on."

"Anything with a receiver. I've never had a cold before."

他把水壺放下。轉過身。上下打量了她一次——不是感知式的掃描,是那種最老派的、用眼睛看的方式。

她的鼻尖是紅的。眼眶下面有一點腫。頭髮亂得比平常更有主見。灰色T恤,袖子太長,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You're sick."

[en]"I have a mild upper respiratory viral infection. It's not the same as sick." [tw]「我有輕微的上呼吸道病毒感染。跟生病不一樣。」[/lang]

"Sit down."

"I don't need to——"

"Sit."

她看了他一下。在那個語氣面前——不是命令,是某種比命令更安靜也更不可抗拒的東西——她坐下了。

他煮了茶。不是平常那種。他從櫥櫃最裡面翻出一個紙袋——乾燥的鼠尾草葉,大概是在周邊的山坡上摘的。加了蜂蜜。加了半顆檸檬擠的汁。

"Drink this."

她接過杯子。蒸氣碰到她腫脹的鼻腔,有一瞬間什麼東西鬆動了。她吸了一口氣,比過去十二小時都深。

"What is this?"

"Sage tea. It's what my grandmother used to make."

"Your grandmother was a doctor?"

他靠在流理台上。"My grandmother was a Polish woman who believed in three things: God, chicken soup, and sage tea. I only inherited the last one."

她喝了一口。太燙了。但喉嚨的砂紙感被熱度覆蓋了,暫時的,像一層薄毯。

她又打了一個噴嚏。茶灑了一點在桌上。收音機又開了——這次是一段阿拉伯語廣告,一個男人在用很激動的語氣賣什麼東西。兩秒後斷了。

"Sorry."

[en]"Don't apologize for electromagnetic discharge. It's not socially required." [tw]「你不需要為電磁放電道歉。社交禮儀中沒這個要求。」[/lang]

她用一張布巾擦。"I'm going to infect you."

"Probably."

"I should stay in my room."

"No."

"Eitan. Your immune system isn't——"

"My immune system has survived a decade of well water, unrefrigerated food, and one very questionable falafel from a gas station in Be'er Sheva. It can handle a rhinovirus."

她想反駁。但另一個噴嚏正在成形——她能感覺到它,像一個正在累積能量的小型風暴,從鼻腔深處開始,刺激三叉神經,信號傳向延髓的噴嚏中樞——

她用力忍住了。

收音機沒有開。但客廳角落的那台舊座鐘——機械的,不吃電,他從 Katzrin 二手店帶回來的——忽然快走了三秒然後停了。

他看了座鐘一眼。

"That was the sneeze you didn't sneeze?"

"The neural spike has to go somewhere."

"Please sneeze normally. I'd rather retune a radio than recalibrate a clock."

下午。

她躺在客廳的地毯上。不是沙發——沙發太軟了,生病的時候她需要某種穩定的、不會跟著她的不適一起搖晃的平面。地毯下面是水泥地。硬的。涼的。可靠的。

她蓋了一條毯子。Nadav 帶來的,軍用的,橄欖綠,織得很密,摸起來像砂紙但很暖。

她的感知能力已經降到平常的大概六成。精細的生物磁場讀取基本歸零——她讀不到隔壁房間的心跳了。大範圍的電磁感知還在,但邊緣模糊了,像一副被呼出的熱氣蒙住的眼鏡。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冥想營那種斷線的痛苦——那是被切斷,是缺失,是幻肢痛。這不一樣。這是……遲鈍。像她的世界從高解析度降到了標準畫質。一切都還在,只是不清楚了。

有點像普通人的感覺?

她不確定。她從十三歲之後就不知道普通人的感覺是什麼了。

他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冷空氣和果園的氣味。泥土。枯葉。某種即將進入休眠的植物的氣息。

他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拿起一本書。

沒有問她感覺怎麼樣。沒有摸她的額頭。沒有做任何「照顧」的動作。

只是坐在那裡。在她的半徑之內。

她的感知能力降了六成,但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不是透過電磁場——是透過空氣。他坐得夠近,身體散發的熱度在十月的涼意裡有一個明確的邊界。

她的腳在毯子底下動了一下。腳趾碰到他的大腿側面。

他沒有動。翻了一頁。

她的腳趾留在那裡。透過軍用毛毯的粗糙織物,她能感覺到他棉褲的布料,底下大腿肌肉的溫度。

這是她今天能做到的最精確的讀取了。用腳趾。

收音機是關著的。

她打了一個噴嚏。

收音機開了。跳到 Galei Zahal——以色列軍方電台。一個男人在用很快的希伯來語討論國防預算。

他伸手轉了一下旋鈕。沒有關掉,只是轉到別的頻道。古典音樂。某首鋼琴曲的中段。

她又打了一個噴嚏。

頻率跳了。阿拉伯語。一個女聲在唱很長很華麗的裝飾音。

他沒有轉台。聽了三十秒。

"Fairuz," 他說。

"You listen to Arabic music?"

"Fairuz isn't Arabic music. Fairuz is Fairuz." 他翻了一頁。"My mother used to play her records on Saturday mornings. Said it was the only thing that made my father less argumentative."

"Did it work?"

"Nothing worked. But the music was beautiful."

收音機又跳了——她甚至沒有打噴嚏,只是吸了一下鼻子。法語的爵士樂。某個歐洲短波頻道。

"Your field is getting less stable," 他說。

"I'm aware." 她用毯子蓋住鼻子。悶悶的聲音。"At this rate I'll be cycling through every frequency in the Eastern Mediterranean by tonight."

"There are worse things."

他沒有關收音機。整個下午它就那樣開著,每隔十幾分鐘因為她的鼻腔跳一次台。他在旁邊看書,偶爾遇到他喜歡的頻道會停下來聽一段。她漸漸發現他的偏好——不聽流行歌,不聽搖滾,不聽電子。古典可以,但他更常停在那些意外的東西上:某個敘利亞電台播的烏德琴獨奏、一段短波裡飄進來的希臘民謠、Fairuz 的任何一首歌。

邊緣的、老的、不屬於主流的聲音。很他。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迷迷糊糊要睡著了,鼻塞讓她的呼吸變成用嘴的,帶著那種空氣經過腫脹組織的低頻嗡嗡聲。不太有尊嚴的聲音。

她在快要滑入睡眠的邊緣感覺到:有人把毯子往上拉了一點。蓋到了她的肩膀。

動作很輕。很有效率。不帶任何多餘的接觸。

他翻了一頁。

她醒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不在旁邊了。廚房裡有聲音。切東西的聲音。

她聞到了。

雞湯。

她爬起來,毯子披在肩上,拖著腳走到廚房門口。

他站在流理台前。圍著一條看不出原始顏色的抹布當圍裙。面前的鍋裡是半成品——洋蔥、紅蘿蔔、芹菜切得很整齊。另一個鍋裡雞骨架在滾水裡翻動。

他們平常不吃肉。冰箱裡沒有雞。

"Where did you get a chicken?"

他沒有回頭。"Shira's father."

"You drove to Katzrin."

"I drove to Katzrin."

"For a chicken."

"For a chicken." 他把芹菜倒進鍋裡。"And lemons. We were running low."

她靠在門框上。毯子從肩膀上滑了一點,她用下巴夾住。

"Your grandmother's recipe?"

"My grandmother didn't have a recipe. She had opinions. The recipe is mine."

她看著他。他的後腦勺。頸後那個 V 字形的曬痕。圍裙歪了,繫帶勒在腰側。他正在用一個她沒見過的動作——左手掌壓住一瓣蒜,右手掌拍下去,蒜衣裂開,他把蒜仁拈出來, 整顆丟進鍋裡。

"You don't mince the garlic?"

"For soup, no. Whole cloves. They dissolve into the broth over three hours. More subtle."

"Is this the chicken soup that supposedly cures everything?"

[en]"This is the chicken soup that has moderate evidence of anti-inflammatory properties, primarily due to the carnosine in the broth inhibiting neutrophil chemotaxis."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But yes. The one that cures everything." [tw]「這是有中等程度的證據支持其抗發炎特性的雞湯,主要原因為高湯中的肌肽能夠抑制嗜中性白血球的趨化反應。」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但是沒錯,就是那個能治百病的雞湯。」[/lang]

她打了一個噴嚏。收音機在客廳裡開了——跳到某個土耳其電台,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講。

"Go lie down. This needs three hours."

"Three hours is a long time for soup."

"Three hours is the minimum for broth. My grandmother would say three hours is for people who don't love their family. She simmered hers for eight."

"We're not family."

他轉回流理台。把蒜皮撥到一邊。

"Drink your sage tea."

晚上。

她吃了兩碗。

湯的味道——她的味覺也遲鈍了,但她能嚐到鹽、雞骨的脂肪、某種她不認識的香草、檸檬的尾韻。液體的溫度從食道一路暖到胃。

她的身體做了一個非常原始的、非常沒有數據支撐的判斷:好。

他坐在對面。自己也喝了一碗。吃飯的時候他們通常不說話。今天也是。窗外的風很大,秋天的戈蘭高地開始有了冬天的前奏。

吃完之後她把碗放在水槽裡。稍微活動了一下,回去躺下的時候打了今天最大的一個噴嚏——從靈魂深處來的那種。

客廳的燈全滅了。保險絲跳了。

收音機的頻率也瘋了——在黑暗中急速掃過一個又一個頻道。希伯來語、阿拉伯語、俄語、土耳其語、某種她不認識的語言、雜訊、雜訊、雜訊——

然後停在一個頻率上。

中文。

一個女聲。很老的錄音,帶著那種黑膠唱片特有的溫暖底噪。旋律簡單,鋼琴伴奏。她唱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呼吸的空間。

Astra 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她聽不出是哪首歌。她在設施裡沒聽過中文音樂——設施的語言是英文,所有的文化輸入都是英文的。但那個語言是她的。某個她幾乎忘記的、很早很早以前的東西。

不是台語。是華語。但很老的華語。咬字的方式、元音的圓潤度,像是五〇年代、六〇年代的歌手。

她不知道歌名。但她的身體知道那個旋律。在某個她的意識摸不到的深處,某種比記憶更早的東西在共振。

也許是外婆唱過的。也許是收音機裡飄出來的。也許是三歲之前,在她還是一個普通的台灣小女孩的時候,某個下午,某個人在遠處哼的。

他走去弄保險絲。回來的時候燈亮了。

但收音機還在播。那首歌還在。

她閉著眼睛。毯子拉到下巴。鼻子紅的。睫毛是濕的。

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她。看著收音機。

他聽得出那是中文。在普林斯頓和史丹佛的那些年,那個語言的聲調模式已經印進了他的聽覺記憶。而且她偶爾會冒出幾個字——華語的、台語的——在她以為他沒注意的時候。

他不知道那首歌在唱什麼。但他知道那是屬於她的東西。

他沒有關掉。

他把燈又關了。只留收音機的指示燈——一個小小的琥珀色的光點,在黑暗中像一顆不動的星星。

然後他回到他的位置。沙發旁邊。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歌在他聽不懂的語言裡繼續。她在毯子底下的呼吸慢慢變深。

收音機播完那首歌之後開始飄了——雜訊,某個土耳其電台的深夜節目。他把音量轉到最小。

她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的體溫回到 36.8。鼻腔消腫了一點。感知能力恢復到七成。她能重新讀到他的心跳了——穩定的,四十八下,在廚房裡,正在熱昨天的湯。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他在廚房移動的聲音。勺子碰到鍋壁。瓦斯爐點火的喀噠聲。

這些聲音不需要任何特殊能力就能聽到。

她覺得這可能是生病最奇怪的部分。不是不舒服。是發現沒有那些能力的世界,也沒有那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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