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 Anomaly
番外:RE9(一)
時間:2029年夏,Katzrin
Katzrin 唯一那間雜貨店的老闆女兒叫 Shira,十九歲,剛從軍隊退伍,等九月開學前在家裡幫忙。她有著棕色捲髮,用一條橡皮筋隨便紮著,軍靴還在穿 —— 磨合好的鞋更舒服。
Astra 是她見過最奇怪的客人。每週來一次,買的東西永遠差不多——橄欖油、鷹嘴豆、檸檬、一塊 feta起司。不太會聊天,但偶爾問些奇怪的問題, 比如「為什麼這個品牌的番茄罐頭比那個貴三謝克爾但重量一樣」。
Shira 喜歡她。
第三次見面的時候 Shira 在櫃檯後面打遊戲——筆電架在收銀機旁邊,螢幕上一個金髮男人正在踹一扇門。Astra 結帳時停下來多看了兩秒。
"You wanna try?" Shira閑閑地問。
就是這兩秒改變了一切。
現在是七月的某個下午,Astra 坐在雜貨店後面的倉庫裡,地上是成箱的洋芋片和氣泡礦泉水,Shira 的筆電放在兩人中間的紙箱上。
螢幕上 Leon S. Kennedy 正在用小刀格擋一個電鋸。
"Look at him," Shira 說,希伯來語夾英語,語速很快。"He's like fifty and still in that tight black shirt. Capcom knows exactly what they're doing."
Astra 盯著螢幕,頭微微歪著。
"His combat stance is wrong. The weight distribution. He'd lose balance on the third strike."
"Nobody plays RE for the realism."
"Then why play it?"
Shira 暫停在 Leon 轉身的一幀。背影。黑色制服。
"This. This is why."
Astra 用她分析衛星加密層次時一模一樣的表情看了三秒。
"His trapezius development is asymmetrical."
Shira 發出一聲介於大笑和哀號之間的聲音。
Shira 死了第三次——被電鋸一刀兩半——她把手把塞給 Astra, 自己去倉庫角落的小冰箱挖冰棒。Astra 花了十秒掌握操作邏輯,然後 Leon 在她手裡變成了殺戮機器。每一發子彈頭部命中。每一個轉角都預判了敵人位置。連那些需要精準時機的格擋都毫無失誤。
Shira 咬著冰棒站在後面,看傻了。橘子口味的汁液滴在她的軍靴上。
"How are you doing that?"
"Pattern recognition."
"That's not pattern recognition, that's cheating."
"I don't cheat. I optimize."
Shira 把冰棒棍丟進垃圾桶。"No. The point is to suffer a little. You're ruining it."
門鈴響了。"Customer——" Shira 已經跑到門口了才回頭喊:"Play this level for me. Don't be too good. Leave some humanity in it."
Shira 跑去前面。Astra 低頭看著螢幕。
Shira 切到的那一關有一段過場動畫。Leon 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面,肩胛骨的線條因為那個姿勢被拉得很開。一個殭屍反派走過去,手指穿進他的頭髮,從額頭滑到後腦。動作慢得不像威脅,倒像鑑賞。
Astra 的手指停在手把上。
螢幕上,殭屍的手從他的頭髮移到下巴,抬起他的臉。Leon 沒有掙扎。不是掙不開。是某種——
她認得這個。
綁縛。不反抗。不是因為無力,是因為選擇不動。被觸碰頭髮時繃緊的下顎。被抬起臉時不閃躲的眼神。
加利利的花園。早晨的光。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右手腕上是她給他戴上的鎖鏈。她站在旁邊,俯視他。他的眼神——
一模一樣。
那種「我可以掙脫但我選擇不」的安靜。
門開了。Shira 衝進來,看到螢幕,驚喜:“Oh the cutscene! The chair!”
她身後,Eitan 站在那裡。
三個人。一台筆電。螢幕上一個被反綁的金髮男人正被殭屍摸頭髮。
他看了三秒。
Astra 看了他兩秒。
他的視線從螢幕移到 Astra 的臉。
她還沒完全從剛才的畫面裡回來。眼睛對著他,焦點卻落在更遠的地方——那種掉進思緒裡、一瞬間不在現場的表情。防備暫時消失的一張臉。
他認得。他研究人類行為模式幾十年了。
然後她眨了一下眼。回來了。表情收得很快,像百葉窗被拉下來。
過場影片並不長。Leon 在過場結束後掙脫了束縛,一腳踢翻椅子。
Shira 一屁股坐下來,帶著宗教般的虔誠。"Play it again. I don't care that it's a zombie doing it. I don't care. Look at his arms in that position."
Astra 按照她說的倒回去,重來一次。
Eitan 這才開口:“If you need more time, I’ll be in the car.”
"Ten minutes."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Astra 轉回來看螢幕,心裡想:he would never kick the chair。
他會等。等到綁他的人自己解開。然後用那雙天殺的橄欖綠眼睛看著你,讓你覺得被綁住的人其實是你。
Shira 等他的腳步聲走遠了才壓低聲音:“If I could date one fictional character——” 她看了一眼門口,又看了一眼 Astra,改了主意。“Okay never mind. That’s the most I’ve ever heard him talk. So… what’s the deal with him?”
Astra 沒有從螢幕上移開視線。
"Complicated."
[en]"He's kind of cute though. In that whole burnt-out intellectual way." [tw]「他其實蠻帥的。就是那種腦袋超級聰明但是工作狂的帥。」[/lang]
Astra 的拇指在手把上停了半拍。螢幕上 Leon 被咬了一口。
"He'd be mortified if he heard you compare him to a video game character."
[en]"I didn’t compare. But he’s what, in his forties too? Hot older guys are having a moment. You’ve got good taste." [tw]「我沒有拿他們比較喔。不過他也四十幾了對吧?帥大叔正流行。妳眼光不錯。」[/lang]
Astra沒說話。
Shira 什麼都沒注意到,切回話題。"The cutscene just now, the way he doesn't even flinch——that's not acting, that's character design——"
"I'm leaving," Astra 說。
"What? No! Let's finish this level first——"
"Now."
她站起來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不多。
Shira 在她背後喊:「Next week? I just downloaded the DLC!」
---
車上。碎石路在輪子下面嘎嘎響。車窗開了一半,七月傍晚的熱風灌進來,帶著野草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焦味。
五分鐘的安靜。Eitan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又停了。
"Capcom," 他說。
"What?"
[en]"The company. Founded 1979. Originally a manufacturer of electrical devices before pivoting to video games." 他換了個檔。"Interesting case study in how entertainment industries weaponize parasocial attachment." [tw]「這家公司,1979年創立。原本是電子設備製造商,後來轉型做電玩。」他換了個檔。「很好的研究案例——娛樂產業如何把擬社會依附關係武器化。」[/lang]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拇指在摳氣泡水瓶標籤的邊緣。從倉庫帶出來忘了丟的。
"How do you know that?"
"I wrote a chapter on the gamification of compliance in 2018. Capcom was a case study." 他避開一個坑洞。"I remember what I read. And the game."
她把標籤撕下來一條。"What about it."
"The restraint scene. Interesting mechanic."
[en]"It's a common trope. Captor-captive power inversion. Every franchise uses it." [tw]「這是很常見的套路。囚禁者與被囚者的權力反轉。每個系列作品都在用。」[/lang]
"Mm." 窗外的野草被風吹成一個方向,金色的,快要乾死的那種黃。"The zombie touched his hair."
[en]"Standard intimidation tactic. Invasion of personal space to establish dominance." [tw]「標準的恐嚇手段。入侵個人空間以建立支配地位。」[/lang]
"Is that what it is."
連問號都沒有。她的拇指在標籤上停了一下。"In game design terms, yes."
"He didn't resist," Eitan 說。眼睛看著路。
"He was tied to a chair. Hands behind his back."
"He could have turned his head. He chose not to."
她把標籤撕成兩半。
"Some characters are written that way."
"Written to do what, exactly?"
"To hold still when it would be easier to fight."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讀論文摘要。"It reads as composure. The audience interprets it as strength."
"And is it?"
遠處 Kfar Shachar 的輪廓出現在山坡上,幾棟建築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他轉了個漂亮的彎。
"You tell me," 她說。"You had firsthand experience."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en]"It's basic psychology." 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同一段分析的自然延伸。"Lorenz documented it in 1943. Vulnerability signals trigger protective instincts in the observer. The weaker the subject appears, the stronger the attachment response." 她也讀過同一本書。"Lorenz was describing infant-caregiver dynamics. You're extrapolating." "All attachment theory is extrapolation. Bowlby took Lorenz's geese and applied them to orphanages. Harlow applied them to monkeys. I'm applying them to a video game. The scale changes. The mechanism doesn't." "The mechanism assumes the vulnerability is genuine. A game character can't genuinely surrender. It's scripted." "Which makes the audience response even more interesting. They bond with an illusion of surrender. The signal doesn't need to be real. It just needs to be legible." [tw]「這是基礎心理學。」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同一段分析的自然延伸。「Lorenz 在1943年就記錄過了。脆弱信號會觸發觀察者的保護本能。對象看起來越弱,依附反應就越強。」 她也讀過同一本書。「Lorenz 描述的是嬰兒與照護者之間的動態。你過度延伸了。」 「所有的依附理論都是延伸。Bowlby 拿了 Lorenz 的鵝,套用在孤兒院。Harlow 套用在猴子身上。我套用在電玩上。尺度變了,機制沒變。」 「但這個機制有前提,脆弱必須是真實的。遊戲角色不可能真正投降。那是腳本寫好的。」 「所以觀眾的反應才更有意思。他們跟一個投降的幻象產生了連結。所以信號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可辨識。」[/lang]
她的拇指在標籤碎片上停住了。
窗外的風換了一個方向。車裡有三秒鐘只有引擎和碎石路的聲音。
他繼續。
[en]"The genius of that scene is making a combat-capable character submit voluntarily. Voluntary surrender communicates two things simultaneously: I could resist, and I'm choosing not to. That combination is a very specific neurochemical cocktail. Oxytocin and dopamine. Trust and reward." [tw]「那個場景的高明之處在於,讓一個有戰鬥能力的角色自願臣服。自願投降同時傳達了兩件事:我可以反抗,但我選擇不。這個組合會觸發一種非常特定的神經化學反應——催產素和多巴胺。信任與獎賞。」[/lang]
他的聲音停了。並不是因為講完了。他終於聽到了自己剛才說的東西。
他的兩隻手都在方向盤上。十點十分。跟每一個普通的傍晚一樣。但他看路的眼神變了——更專注了,好像視線需要被放置在某個安全的地方。
她的肩膀往車門的方向偏了一點。膝蓋上的標籤碎片被風吹掉了一片在腳邊,她沒有撿。擋風玻璃上那隻飛蛾的屍體乾在那裡,被風吹也不動。
她忽然轉臉看向他,傾身往前,伸手把落在他額頭上的一縷頭髮輕輕撥到旁邊。
指尖碰到他的鬢角。她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秒半。指腹微涼的貼著他太陽穴的皮膚。
他沒有動。
她收回手。放在膝蓋上。繼續看前方。
他的右手這才在方向盤上重新調整了位置。喉結動了一下。
車裡安靜了很久。
"You're describing yourself," 她說。語氣非常平。像剛才那一秒半不存在。
他看了一眼後照鏡。
"I'm describing a theoretical scenario."
"You're describing a Wednesday in December."
他把車停在主屋前面。引擎熄了。夕陽正好落在擋風玻璃上,把整個車內染成橙紅色。他沒有拔鑰匙。
“The thing touching his hair wasn’t a villain,” 他說。聲音比三十秒前輕了一點。
"Debatable."
[en]"And the observer's response——" 金屬碰金屬的聲音。"Was it pre-cognitive?" [tw]「而觀察者的反應——」金屬碰金屬的聲音。「是本能嗎?」[/lang]
車裡只剩下引擎冷卻時發出的噠、噠、噠。
她先開門下車。走了兩步,涼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停下來,沒有回頭。
[en]"Inconclusive." [tw]「還沒有定論。」[/lang]
他拔了鑰匙。
"Inconclusive," 他重複。鑰匙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們走進屋裡。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跟每一個普通的傍晚一樣。
但那天晚上他寫東西的時候,鋼筆的節奏比平常慢了一點。
她隔著一面牆聽得出來。
番外:RE9(二)
時間:同一天深夜,Kfar Shachar
Eitan知道自己在做夢。
不是因為場景不對——場景太對了,他立刻就意識到。走廊的日光燈管在閃爍,那種過期了但沒人換的慘白頻率。地板是機構特有的淺綠色,防滑,邊緣翹起來了,有些地方的漆被什麼重物拖過,露出底下的水泥。空氣裡有消毒水,和一層更深的氣味——鐵鏽,或者血,分不清。
他穿的是自己的衣服。襯衫,深色長褲。這讓一切更糟。如果穿了什麼不屬於他的東西,他可以告訴自己這是別人的夢。但他穿著自己的衣服,走在一條不屬於他的走廊裡,腳步聲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兩側是金屬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個小窗口,嵌著鐵絲網玻璃。有些窗口後面有光。有些沒有。他沒有往裡面看。夢會在你看的時候往裡面放東西。
走廊盡頭的房間門是開的。
房間裡只有一張椅子。
金屬的。螺栓固定在地面上,螺栓周圍的水泥裂開了。燈光從正上方直射——太亮了,亮到連灰塵的影子都被消除。燈的邊緣在嗡嗡響,變壓器過載的聲音。
椅子的扶手上有手銬。不鏽鋼,制式的,已經打開,等著。金屬表面有使用過的痕跡——細微的刮痕,邊緣有一小塊氧化。
他不記得是怎麼坐下去的。
手腕卡進手銬的時候,金屬比預期的更冷。冷到像灼燒。鎖扣合上的聲音在空房間裡回響了太久,像是什麼東西喀啦斷裂。手銬的環內徑很緊,剛好卡在腕骨上方最窄的位置。他試著轉了一下——金屬立刻咬進皮膚。不是設計來讓人舒服的。
腳踝也被固定了。他低頭看——同樣的不鏽鋼環,鎖在椅腳上。褲管被推上去,金屬直接貼著皮膚。
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他閉上眼睛。呼吸放慢。Anapanasati——觀息。注意力收攏到鼻尖,只跟隨空氣的進出。這是他做了二十年的事。每天清晨。不需要環境配合,不需要舒適。他在加利利冬天零度的清晨做過,在幾百人注視的講台上等待時做過。身體是身體。冷是冷。觀察它,不跟隨它。
心跳從七十二降到六十四。肌肉的顫抖頻率減緩了。手銬的冰冷變成一個純粹的觸覺訊號——金屬,攝氏八度左右,接觸面積約四平方公分——不帶情緒的數據。
維持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牆角裡有什麼東西動了。
他的注意力斷了。像一根繃緊的弦被彈了一下。呼吸亂了半拍。心跳回到七十。冷重新變成冷。
他開始發抖。
那個東西不是走出來。是從黑暗裡長出來的。輪廓不固定,邊緣在閃爍的燈光下模糊。很高。氣味先到——腐敗的,甜膩的,像水果爛在太陽下,底下還有一層化學的苦。
"Where is she?"
聲音是合成的,多層的,像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但頻率差了幾赫茲。每一層聲音的情緒都不一樣——有一層在命令,有一層在呻吟,有一層只是在重複。
"Who?" 他說。
它的手伸過來。指節太多了,多了一個關節。指尖碰到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冰的。比手銬更冷。指尖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細小的、像毛細管一樣的結構在金屬般的皮膚底下脈動。
"The Asian girl. The yield." 它的臉——如果那算臉——湊得很近。他聞到那個腐甜的氣味,近到發嘔。"We know you know. Everyone always knows. They just need the right conditions to remember."
它的指尖從下巴移到臉頰。移到太陽穴。
壓下去了。
某種比疼痛更深更令人不安的動作。像有人在翻他的大腦,一頁一頁地翻,尋找一個被藏起來的檔案。他的記憶開始不受控地浮現——花園的石牆、書桌上攤開的書、某人的手在暮色中接過一杯水——
"There," 它說。"There she is."
他咬緊牙關。
"I don't know where she is."
它的手指離開了他的太陽穴。退後一步。從暗處拿出一個東西——很小,金屬的,前端有一個極細的針尖。在燈光下反射了一下。
"This will help you remember."
針扎進他的頸側。
冰冷的液體從注射點擴散——往上。進入下顎。進入頭骨。進入他的視覺皮層。
燈光的顏色變了。慘白變成淡綠,然後變成某種他沒有名字的頻率。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東西——快速堆積,是資訊。資料流。像有人在他的視網膜上疊了一層濾鏡。
他看見了房間裡所有的電磁場。門後面的線路。牆壁裡的管線。天花板上方的什麼系統正在運作的脈衝。
這是她的世界。
這就是她每一秒鐘看到的東西。
太多了。太亮了。太吵了。資訊量像海浪一樣打過來,他的大腦不是為了處理這些而設計的。他覺得自己的邊界在溶解——意識和數據之間的界線在變薄。他的思維開始碎片化、跳躍、不像自己的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覆寫他。
十幾年前,一個女孩坐在白色的房間裡。有人在她的頭骨後面注射了類似的東西。她的世界在那天之後就變成了這樣。永遠。再也關不掉。
他理解了——他寫過那些論文,分析過監控系統如何侵入個人邊界。但這是第一次他在自己的神經裡感覺到邊界被溶解是什麼意思。
他把手指張開又握緊。想確認手還是自己的。但金屬的觸感回來了,又消失了。像收音機的信號在漂移。他漸漸失去了分辨力:是椅子在感覺他的皮膚,還是他的指尖在努力維繫著這個空間裡的存在感。
"Where is she?" 它又問了。聲音裡的耐心減少了,多了一層計算。
他沉默,因為也沒有多餘的力氣。至少他還知道提問的人不是他自己。否則他可能會回答,用一個念頭。
怪物歪著頭。等了一會。
然後朝走廊的方向抬起頭。那個多關節的手舉起來,做了一個手勢。
遙遠的廣播聲轟隆著迴響。呼叫。
"Come or he dies. 30, 29, 28, …"
倒數聲中,它低頭看著他,像在欣賞某種即將完成的工藝品。
"She'll come. They always come."
它張開嘴。
牙齒不像牙齒——太多了,排列不規則,有的尖有的平,像一嘴的碎玻璃。
在他肩膀和頸側的交界處咬了下去。
穿透襯衫的布料。穿透皮膚。不僅是撕裂的痛,幾乎是壓碎的痛。深的。進到肌肉裡面。這痛感瞬間把他快要消散的意識抓了回來,卻又揉成一團丟進地獄裡。他聽到自己低沉的喉音。手腕猛拉手銬——金屬咬進骨頭。全身的重量往前衝但被四個固定點拉回來。椅子的螺栓在水泥地上發出尖銳的磨擦聲。
它放開了。退後一步。嘴角有東西在滴。
咬傷的地方開始發燙——跟注射的冷不一樣。這是燒的。從傷口向外擴散的灼熱感,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增殖,在改變他的細胞。他急速的喘氣。
兩種入侵同時在進行。一種溶解他的意識邊界。一種溶解他的身體邊界。
他的視野裡那層數據濾鏡開始閃爍,像信號被干擾。咬傷的毒素和注射的藥物在他體內交叉,產生某種不可預測的共振。他覺得自己的手指黏在了一起,彎曲——行為不可控,觸覺在改變。手銬的金屬質感從冰冷的變成了好幾種感官胡亂交織而成的暈眩。
走廊盡頭。
一聲巨響。
門被從門框上拔下來。金屬變形的聲音。鉸鏈斷裂。
Astra從走廊的黑暗裡走出來。
黑色。全身黑色,跟初次見面時一樣。頭髮紮得很緊。她的手掌邊緣在發光——藍白色的,沿著手指和前臂蔓延,像閃電被困在皮膚底下。
全力輸出的那個她。他在冥想營見過一次。很短暫。但足夠讓他知道那是什麼。
它轉向她。
"Ah. There you are."
她沒有說話。
他記不清接下來的部分。夢把暴力處理成碎片——閃光。撞擊。電磁脈衝把所有的日光燈管同時炸掉,碎玻璃像雨一樣落了三秒鐘。也讓他的數據濾鏡徹底過載——視野變成純白,最後什麼都沒有的黑。
他只能聽。撞擊聲。某個東西被砸到牆上。一聲超出人耳範圍的頻率讓骨骼跟牙齒都在振動。
安靜了。
碎玻璃停止掉落。黑暗裡只有呼吸聲。他的偏快,帶著壓不下去的顫抖。她的非常穩定。
"Eitan."
她的聲音。沒有合成的多層疊加。就是她。
"… I’m here." 他的聲音比他希望的更不穩定。
她走過來。他看不見,但感覺到空氣的位移。她的手碰到他的臉——先碰臉,不是手腕,不是手銬。手指在他的顴骨上。
"You're burning up."
她的手掌貼上他的額頭。然後滑到頸側——碰到了咬傷。他的身體猛地一縮。
"Don't move." 她的手離開,抽出一支手電,照亮他的頸部。
兩件事。注射的針孔,已經腫了。咬傷,更糟——邊緣的皮膚顏色不對了,在藍光裡呈現某種不自然的灰。
"They injected you," 她說。
"I can… see data. Signals. Like you." 他說出了最直接的想法。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注射點。他感覺到她在讀他——用她自己的場。
"A neural destabilizer. Dissolving your cognitive boundaries." 她的聲音很冷靜。是「我知道該怎麼做」的冷靜。"And the bite——"
"Is turning me into something else."
"Yes."
她在黑暗中翻找。布料的聲音,金屬碰金屬。然後她拿出一個東西——他看不清,但聽到了瓶蓋被擰開、液體被抽入針管的聲音。她隨身帶著。
"Antiserum." 她的手按住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沒有時間多做解釋。"Hold on."
她把他的衣領往下扯開。手指在鎖骨下方找到靜脈。
針扎進去。
血清是熱的。跟注射的冷和咬傷的燙都不一樣——是一種密實的、厚重的暖,像融化的金屬在血管裡流動。它到達咬傷的位置時,他感覺到衝突。冷和熱和燙在他的肩頸交界處打了起來。
他的背部弓起。手腕撞上手銬。金屬發出尖銳的聲音。
"Don't fight it," 她說。她彎下腰,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Let it work."
他咬著牙。整個身體不停的發抖,肌肉不受控的收縮。手銬在手腕上深深的嵌入。
她的手覆蓋上他的前臂。把他的手臂壓回扶手上,手指墊在手銬邊緣和他皮膚之間的交界處。金屬磨的是她的指節,不是他的腕骨。
他感覺到她的手也在輕微的顫抖。她沒有表面上這樣鎮定。
抽搐持續了大約兩分鐘。或者二十分鐘。夢裡沒有可靠的時鐘。
然後咬傷的灼熱感開始退了。慢慢的。像潮水。
"Bite is neutralized," 她說。聲音有一絲他從未聽過的疲倦。"The cellular conversion stopped. Now I have to deal with the neural agent."
"… Unlocking the cuffs?"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啞,幾乎聽不見。
"No."
"… Why?"
"Just now you convulsed. And I don't know how much of you is still you."
他在黑暗裡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沒有差別。
"I'm still me."
"That's what everyone says. Right up until they're not."
他沒有爭論更多。她的手離開他的前臂。移到頸側。
"I have to be inside your nervous system." 她停了一下。"You'll feel me."
"I already feel you."
她沒有接這句話。
她的手指壓在注射點上。淡藍色的光滲入他的皮膚。
他能感覺到她進入他的身體。
不像被入侵。像被溫水淹沒。從注射點開始,向外擴散。那個冰冷的、正在溶解他的東西遇到了她的頻率,開始後退。但不是平順的——是微觀的戰爭。冷和暖在他的神經裡交替。那層數據濾鏡開始閃爍——訊號、電磁場、管線的脈衝——一層一層地被剝離他的視覺。
像有人在溫柔地、堅定地把他從一場洪水裡拉出來。
他的手再次握緊。又鬆開。
視野裡最後一層數據流消失了。
黑暗。純粹的、乾淨的黑暗。沒有疊加。沒有濾鏡。只有黑。
他回來了。
他的身體鬆下來。後背靠上椅背,頭往後仰。喘氣。心臟在肋骨裡撞。肩膀的咬傷還在鈍痛,但那是正常的痛——人類的痛。手腕也是。全身都是。每一處疼痛都是他自己的。
她的手還在他的頸側。沒有移開。
他們在黑暗裡待了很久。她站著。他坐著。她的手在他脖子上。拇指在頸動脈上方的皮膚上,非常輕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弧。
不是在測脈搏。就是放在那裡。
"It's done," 她說。
他的喘氣慢慢平下來。
"Thank you."
她的拇指又畫了一下。
"You can probably unlock these now," 他說。
"Probably."
她沒有動。
"Astra."
"I'm making sure."
"Making sure of what?"
"That it's you."
她的手指從頸側移到下顎。沿著下顎線滑到下巴。不是在讀數據。是在確認一張她認得的臉還在那裡。
"It's you," 她說。像鬆了一口氣。
她的手離開了他的臉。找到左邊的手銬。喀。打開了。
他的手腕暴露在空氣裡。手銬壓過的地方有一道凹痕。腫了。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
她的手指碰到那道壓痕。非常輕。沿著弧度描了一次。
"I did this," 她說。很輕。"Not unlocking them sooner."
"You kept me alive."
"I kept you chained to a chair while you were convulsing."
"Because you had to."
"Because I had to." 她重複了。但語氣不一樣。像是在試著相信。
她找到右邊的手銬。喀。
他的兩隻手都自由了。
他沒有動。她也沒有。
然後他的手——右手,剛被解開的那隻——抬起來。在黑暗中找到她的手。
她的手指是熱的。剛剛用過全力。指尖帶著微弱的殘餘電流,碰到的時候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刺麻。
十指交扣。
夢開始在邊緣溶解。像紙被水浸透,從外圍向中心塌陷。走廊、椅子、碎玻璃、手銬、消毒水的氣味——一層一層被擦除。
最後剩下的是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之間。那個刺麻的感覺。
然後那個也沒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四點半。鳥還沒開始叫,只有風穿過 Kfar Shachar 廢棄建築的聲音。
他躺在床上。心跳六十二。
右手腕有一種感覺。
他舉起手。晨光照到手腕內側,腕骨上方——一道淺淺的壓痕。粉紅色的,微微凸起。弧度整齊,像是被某種窄而硬的環狀物壓了很久。
他用左手碰了一下。
不痛。只是在。
他翻了個身。枕頭下面什麼都沒有。床架邊緣在另一側。沒有任何東西能解釋這道痕。
他把右手放回胸口。看著天花板。
然後他的左手也舉了起來。光線照到左手腕。
也有。
對稱的。一模一樣。兩隻手腕上,各一道弧形的壓痕。
他把兩隻手放下來。看著天花板。很久。
沒有嘗試解釋。
廚房。
他煮水的時候她從房間走出來。赤腳。頭髮是睡亂的,一邊壓扁了另一邊翹著。灰色T恤洗了太多次變得很薄,領口鬆了,露出鎖骨。
"Early," 她說。聲音有起床後的沙。
"Couldn't sleep."
她看了他一眼。很快的。掃過他的臉,停在眼睛下面——那裡會最先顯示一個人有沒有睡好。
然後她走到他旁邊。從碗櫃裡拿自己的杯子——白色的那個,缺了一小角。打開櫃門,拿杯子,關上,放在他旁邊等水開。比平常站得近了一點。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袖子捲著。兩道壓痕在晨光裡比剛醒時更清楚——粉紅色變深了一點,邊緣有隱約的青紫。左右對稱。
她看了兩秒。眼神從壓痕移到他的臉。再移回壓痕。
水壺開始響。鋁製壺底的細微顫動。
"You have marks," 她說。語氣像在報告天氣。"On both wrists."
"I noticed."
她拿起水壺。先倒他的,再倒自己的。水面上的蒸氣飄了一下就散了。
"I dreamed," 他說。
她端起杯子。吹了一下。
"What kind of dream?"
"Survival horror."
她吹杯子的動作停了半拍。
[en]"I was in a facility. Handcuffed to a chair. Something injected me. Then bit me." 他喝了一口。太燙了。等了一下。"I could see electromagnetic fields. Data streams. The way you see them. It was——" [tw]「我在一個設施裡。被銬在椅子上。被注射了什麼東西。然後被咬了。」他喝了一口。太燙了。等了一下。「我看到了電磁場。資訊流。你看到的那些東西。那感覺——」[/lang]
他停了。
"It was what?"
[en]"Unbearable." 他看著杯子裡的水。"I lasted about three minutes before I started losing myself. You live in that every second of every day." [tw]「無法承受。」他看著杯子裡的水。「撐了大概三分鐘我就開始散掉了。而你每天每一秒都活在那裡面。」[/lang]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杯子的缺角上停了。
[en]"And then you came," 他說。"You gave me an injection. For the bite. And then you used your field to clear the other thing. The neural agent." [tw]「然後你出現了,」他說。「替我注射了血清,阻止咬傷擴散。再用你的場把另一個東西燒掉——那個溶解神經的藥劑。」[/lang]
她把杯子放在檯面上。很輕。
"Did you dream?" 他問。
"I don't usually dream."
"That's not what I asked."
窗外第一隻鳥叫了。短促的,試探性的。
"I felt something," 她說。很慢。"Last night. A pull. Like someone was scared. Not a signal. Not data. More like——"
她停了。
"Like what?"
"Like a hand reaching through a wall."
他的杯子停在嘴邊。
第二隻鳥接上了。光線在變。灰白色裡有了一絲暖。
"I stayed in my bed," 她說。"I want you to know that. I didn't go into your room."
"Okay."
[en]"But I may have reached. Without meaning to. When I felt you being scared." 她看著自己的杯子。"It's possible my field extended. Interacted with your nervous system during REM. Shaped the dream. Partially." "The parts where you saved me." "Possibly." "And the marks?" "Psychosomatic. A strong enough neural impression during REM can produce localized vasodilation. Pressure response without physical contact." 她的手指在杯子的缺角上來回。"There's no precedent. For this." [tw]「但我可能有伸手過去了。不是故意的。我感覺到你在怕。」她看著自己的杯子。「我的場可能延伸得比我以為的遠。在你做夢的時候介入了你的神經系統。改變了部分夢境。」 「你來救我的那部分。」 「有可能。」 「那手腕上的壓痕呢?」 「心因性的。夢裡的神經刺激如果夠強,可以讓局部血管擴張。不需要真的受傷,身體也會留下痕跡。」她的手指在杯子的缺角上來回。「但這只是理論。沒有先例。」[/lang]
他把水喝完了。把杯子放進水槽裡。
"Astra."
"Mm."
"In the dream. After you cleared everything. You checked if it was still me." 他靠在流理台上,面對著她。"You touched my face."
她的手指停了。
"And then you unlocked the cuffs. You said 'I did this.' About the marks."
她沒有說話。
"If that part was you——if your field shaped that——then you were apologizing. In my dream. For hurting me in order to save me."
窗外第三隻鳥。光線繼續變暖。她站在廚房裡。赤腳。亂頭髮。早晨的光打在她身上。
"I wasn't apologizing," 她說。
"Then what?"
很長的安靜。水壺冷下來的時候金屬會發出細微的收縮聲。噠。
"Remembering," 她說。"What it felt like. Having someone chained. And choosing to be gentle anyway."
他把袖子放下來。慢慢的。兩邊都放。
"If it happens again," 她說。"The reaching. The dreaming."
"Yes?"
"Should I stop?"
他想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找精確的詞。
“No. But I should probably stop walking into rooms where you play survival horror.”
她點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幅度。
然後她走回自己的房間。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縫。
他站在窗邊。右手無意識地握了一下左手的手腕。壓痕還在袖子底下。不痛。是某種存在的重量。
窗外的天亮了。Kfar Shachar 的石牆從灰白變成了金色。果園裡的蘋果樹有了陰影。一切都很安靜,很普通,很像一個沒有任何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過的早晨。
除了他的手腕上,有一個回答。
對一個他還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番外:RE9 (三) 後來的秋天,Kfar Shachar 是 Shira 的主意。 "Bring him next time. I want to see his face when the chainsaw guy shows up." Astra 考慮了三秒。 "He doesn't play video games." "Even better." Eitan 坐在紙箱上。倉庫裡的小風扇卡在老位置吹著礦泉水。Shira 坐左邊,Astra 坐右邊,他被夾在中間,手裡握著手把。 握法不對。像在握一個他不確定是否會爆炸的東西。 "Thumb on the left stick. Right
這裡之後是會員閱讀的部分。現在註冊成為元老級會員——免費,30 秒。
已經有帳號了?登入
參與到這個故事中來,想補充點甚麼嗎?
寫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