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 Anomaly

平行宇宙: 錯過

番外:錯過 Wrong timing

平行宇宙,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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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秋季學期第三週。

Astra 選這門課沒有計畫。

她選了六門課,都是隨機的。歷史系、社會學系、資訊科學系各兩門。她需要一個學生身分,學生身分需要課,課是什麼不重要。她的目的是圖書館權限、宿舍門禁、以及一個可以解釋她為什麼在這裡的理由。

她進教室,坐在最後一排,靠近走廊的位子。習慣性地掃描出口。

然後她看到課表上的名字:Eitan H. Cohan。

她在設施裡讀過他的第一本書。那時她十四歲,是研究員給她的——他們要她分析他的論證結構,找漏洞,寫報告。她寫了二十頁。第十二頁開始她停止找漏洞,開始只是讀。

也沒有告訴任何人第十二頁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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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教室的時候她已經測到他了。

心率:62。呼吸:平穩。皮膚電導:低。

一個習慣獨處的人在不在意周圍時放鬆的樣子。

他把講義放在桌上,沒有看學生。往窗外看了一下——窗外是橄欖樹,葉子在風裡動。然後他轉過來。

「這門課,」他說,「講監控史。不是技術史。是關於人的歷史。」

他頓了一下。

「如果有人來這裡是為了學習怎麼保護隱私,或者怎麼建構更好的監控系統,你們走錯教室了。」

教室裡有人笑。

她沒有笑。她在記錄他說話時的語速、停頓位置、哪些詞他說得比較輕。

然後她發現自己比其他時候更專注。

二

第五週。

她的報告比所有人都短。兩頁。他要求的是五到八頁。

他把報告還給她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在角落寫了一行字:

Come to office hours.

她去了。計算過。他的辦公室在八樓,走廊盡頭,辦公室裡有一個窗戶朝向中庭,兩個出口,沒有攝影機。

他坐在書堆後面。桌上只有她的報告和一杯茶。

「你的論點沒有問題,」他說。「你的結論比大部分人都準確。」

「那為什麼要我來?」

「因為你只寫了你想讓我看到的部分。」

她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還有別的部分?」

「因為用兩頁就能寫這麼清楚的人,應該不是沒有更多要說,是選擇不說。」

她沒有回答。

「我不要求你補上。」他把報告推回給她。「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看到了。」

她拿起報告,站起來。

在門口她停了一下。

「你的第一本書,」她說,「第四章,關於自願服從的部分。你後來有別的想法嗎?」

他放下茶杯。

「那本書,很少人會去找來讀。你為什麼想知道?」

他是真的好奇,但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出去了。

三

她偶爾會去他的辦公室,或許正在增加去的頻率。

她告訴自己是因為這門課的閱讀材料密度高,有問題很正常。她的問題都是真的——每一個都準備過,確認自己沒有辦法從文本裡自行找到答案,才去問。

她沒有告訴自己的是:她在他的辦公室不需要持續監測環境。

在大部分地方,她的感知是開著的。背景噪音——周圍人的心率、建築物的電磁場、走廊攝影機的頻率。這些不需要主動處理,但它們一直在。像城市裡的交通聲,你不特意去關注也能聽到。

但在他的辦公室裡,她發現自己只會聽到他。

因為他特別安靜。他的頻率不爭奪注意力。他的心率在60到65之間,幾乎不變,不管他們在討論什麼。她從來沒有遇過一個人,讓她的感知系統可以這樣休息。

她後來才意識到,那幾個小時是她離開設施之後第一次真正放鬆。

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四

十月底。辦公室。

他們在討論Bentham 的全景監獄。她說:

「問題不是被看見,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看見。不確定性才是控制的機制。」

「Foucault 有同樣的意見,」他說。

「我知道。但Foucault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

「如果你能確定自己將被看見,反而可以決定怎麼被看見。不確定性剝奪的是表演的主動權。」

他停下來。

她的心跳快了一點。她在等他問: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她備好了答案,一個乾淨的、聽起來合理的答案。

但他說的是:「你自己的經驗?」

她的感知系統切換到警戒。心率上升,出口位置確認,她的手指在包包帶子上收緊了一點。

然後她看到他的臉。

他不是在懷疑她。他是真的好奇。

她見過懷疑和好奇的區別——懷疑的人心率會上升,身體會向前傾,眼神會稍微收窄。他的心率還是63,身體靠在椅背上,眼神是開的。

他不是在懷疑她。他只是說出了他看到的。沒有要逼問,也沒有要繼續挖。說完就等著,像他平時等她說話一樣。

她鬆開包包帶子。

「我讀過很多關於監控的案例,」她說。「第一人稱。」

這是真的。只是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接受了這個答案。拿起筆,在她的報告頁邊寫了幾個字。

她把那個開過一道縫的東西關回去,非常輕,幾乎沒有聲音。

他當然沒有聽到。

五

十一月初。課堂。

那天他在講Arendt。

《人的條件》,amor mundi,對世界的愛作為政治行動的基礎。他說,Arendt 認為真正的愛不是兩個人向內縮進彼此,是兩個人一起面向世界。公共領域。共同行動。

他講得很清楚。比平常更清楚。

然後他說到一個地方,停下來了。

不長,三秒左右。學生大概以為他在找下一句話。

她感知到他的心率從62升到了68。

他在說一個他自己還沒有解決的東西。他說得愈清楚,心裡愈清楚他離那個東西有多遠。

他繼續講。課結束。學生陸續走出去。

她收好包包,走到門口。

他在講台上整理講義,沒有看她。

「你剛才停下的時候,」她說。

他抬頭。

「唔?」

「不是因為你在看學生,你想到了什麼關於自己的事。」

他看著她。

她沒有說她知道什麼,她只是讓他知道她看到了。

走廊上有人大聲說話,聲音從門口飄進來。

「下週的閱讀材料,」他說,「你可以提前讀《人的條件》第五章。」

「我讀過了。」

「整本?」

「兩遍。」

他把講義收好,沒有再說話。

她出去了。

六

十一月中。

那天Eitan 照例最後一個離開。

他很常這樣。整棟樓他最熟——哪個走廊的感應燈有延遲,哪個廁所的水龍頭偶爾關不緊,警衛幾點從地下室上來,清潔人員幾點推著推車從電梯出來。他在這棟樓教書兩年了。知道它的節奏。

傍晚七點二十分,最後一個同事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他繼續看稿子。

窗外耶路撒冷的天色從橘轉紫,再轉成沒有顏色的深。走廊的感應燈因為沒有人移動,一盞一盞滅掉。他不在意。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把窗玻璃變成鏡子,他的臉浮在黑色的城市上面。

八點十分,他要跟同事David 確認明天的會議時間。他拿起手機,打開訊息,傳出去。

轉圈。

轉圈。

他等了一下,以為是網路慢。把手機放下,繼續讀了兩頁,再拿起來看——還在轉圈,沒有送出。右上角的信號格是空的,一格都沒有。

他走到窗邊,把手機貼著玻璃舉起來。有時候這樣有用。

沒有用。

他以為是運營商的問題。這種事偶爾會發生,通常二十分鐘內就會恢復。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繼續讀稿子。

八點四十,他打算下班。

他拿起外套,走到辦公室門口,按了開門按鈕。

沒有反應。

他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用手推了一下門——沒有動。他想起這扇門的鎖一直不太牢,換了個角度,用肩膀頂了一下。

門開了。

走廊的感應燈亮了。

走廊很長。很安靜,所有辦公室都關著燈。他往電梯走,按了按鈕。

電梯沒有反應。按鈕的燈沒有亮。他站了片刻,放棄等待,

往樓梯間走。

樓梯間的門是電子鎖,他按了開門按鈕,沒有反應。

門緊閉著,很堅固,推不開。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聽筒,準備打給警衛室。

沒有撥號音。

他按了幾下掛斷鍵,再聽——還是沒有。座機的線路燈是暗的。

他把聽筒放回去,站著把目前的狀況整理了一遍:手機沒有信號,座機沒有線路,電梯停擺,樓梯間電子鎖失效。緊急逃生梯在樓梯間裡面,他進不去。

四個獨立的系統同時失效。他在這棟樓兩年,從來沒有遇過其中任何一個出問題。

走廊的感應燈開始閃爍,準備熄滅。他把門帶上。

他想到一件他還沒有試過的事。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這棟樓的窗戶是舊式的,不是現代大樓的固定玻璃,可以打開。冷空氣進來,七度左右,帶著耶路撒冷夜晚的石頭氣味。他往下看,八樓,下面是停車場的水泥地,燈是橙色的。他往左右看,相鄰辦公室的窗戶都是暗的,路上也沒有人。

他把窗戶關上。把外套放回椅背,坐下,稿子翻到下一頁。

九點過後,樓裡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類製造的聲音都撤退之後剩下的那種靜——空調的低頻震動,電源箱的嗡嗡,遠處某個地方偶爾傳來的金屬收縮聲。整棟樓的體積在他的感知裡變得很具體,像一個他從來沒有真正測量過的容器,現在只有他在裡面。

他注意到他沒有在讀稿子。

他把稿子合上。

走廊是黑的。他辦公室的門像是堤防阻擋了夜晚漆黑的潮水,但水還是從門縫下面滲進來。

研究監控系統對人的影響是他的領域。他在書裡寫過,真正有效的控制不需要暴力,只需要讓人意識到自己的行動空間消失了。被困住,不知道目的,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這種狀態會讓人開始消耗自己。

他現在坐在一個辦公室裡,行動空間消失了,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目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結束。

他把這個諷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打開文稿,繼續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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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之後他停止假裝在讀東西。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幾圈。四步到窗邊,四步回來。窗外是耶路撒冷的夜景——遠處神殿山上的燈,山坡上的住宅區,某個地方的工地探照燈把一片天空照成灰白色。他通常只是目光掃過這個景致,現在他看了很久。

十點四十,他覺得燈光開始有點刺眼,把辦公室的頂燈關掉,只留檯燈。他在會客用的小沙發上坐下,閉著眼睛休息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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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十七分,檯燈忽然自己熄滅了。連同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燈一起。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

他睜開眼睛。

他坐在完全的黑暗裡。窗外耶路撒冷的夜景還在,橙色和白色的燈,但那個光進不來,只是讓窗框變成一個發光的長方形,把辦公室的黑切割得更具體。

他找到手機,想開手電筒。

但手機是黑的。沒有任何反應,按鍵沒有震動,螢幕沒有亮。不是沒電——他記得剛才還有90%。它變成了一塊廢鐵。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在黑暗裡坐著,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頻和自己的呼吸聲。

現在是真的開始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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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沒有時鐘,手機是黑的,走廊的感應燈滅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知道時間。他試著用呼吸計算,後來放棄了。

然後他聽到電梯轟隆一聲啟動的聲音。沒有預兆,沒有按鍵聲,就是自己動了。

電梯廂在移動,纜繩和滑輪的低沉聲從牆壁傳來,他認識這個聲音,白天聽過幾百次,但在這個安靜裡它顯得非常清楚。電梯在這層樓停下來,門打開的聲音,然後門關上,然後安靜。

他坐著沒有動。

走廊傳來一串腳步聲。

不快,很平穩,從電梯的方向過來,感應燈在腳步聲前面一盞一盞地亮起,光從他辦公室門下透進來,把他的辦公桌照出一個長方形的輪廓。

腳步聲在他的門口停下來。

門縫下有燈光——一條細細的白色光線落在地板上。

然後門打開了。

走廊的感應燈亮著,她站在門口。他在黑暗裡,眼睛需要一點時間適應那個光。

她的輪廓先進來——短髮,直的,在冷白光裡邊緣很清楚。然後是臉。

他在課堂上見過她很多次,但沒有在這個距離、這個光線下看過她。皮膚很白,五官很乾淨,那種乾淨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或者說更沒有防衛——像一張還沒有學會築牆的臉。但眼睛不是這樣。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跟那張臉不在同一個時區,安靜的,但專注,好像也在發光。

黑色高領毛衣,深綠色的軍裝風薄夾克,長褲,黑色踝靴。她其實算高挑,站的很直,姿態很自然。

她背後是正常的走廊,正常的燈光,正常的一切。正常到讓剛才幾個小時顯得像是他的問題。​​​​​​​​​​​​​​​​

她看著他。他坐在黑暗裡,在這個極其詭異的深夜,所有的燈都滅了,窗外的城市光在他背後。

「教授,我有一個問題,」她說。

他沒有說話。

「如果自主性的唯一表達方式,是透過系統本身的基礎設施」她說,「——那自主性還算數嗎?」

辦公室很安靜。走廊的感應燈把她照得很清楚,把他這邊照成剪影。

他在黑暗裡看著她。

「你怎麼上來的,」他說。

她往身後的走廊看了一眼。「電梯。」

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

電梯門打開了。裡面的燈是暗的,電梯是黑的,一個沒有燈的箱子停在那裡。

他站在電梯口,看著那個黑。

走廊的感應燈在他頭頂亮著,只有這一盞,把他和她的影子都落在地板上。她站在他右後方兩米的地方。走廊其他的燈都是暗的,兩邊延伸出去的黑。

他聽見她呼吸的聲音。

他看著那個黑暗的電梯廂,看著這個不亮的按鈕,感覺到走廊的靜,感覺到她就站在他背後兩米,感覺到剛才那幾個小時——黑暗、手機斷電、腳步聲、門縫下的光——全部在他腦子裡排成一條線。

他沒有轉頭。

「你來這裡多久了,」他說。

「三個月。」

「為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上次沒有說,你的書,」她說。「我是在一個我不應該在的地方讀的,有人要我讀。」

他在電梯口站著,手還停在那個不亮的按鈕上。

「你剛才說的問題,」他說,「你真的想要答案,還是你想知道我被困了幾個小時之後會怎麼回答。」

停了一下。

「兩個都是,」她說。

他把手從按鈕上放下來。

他在電梯口站了一下,沒有轉頭。

他在想一件事。這個人有能力關掉整層樓的電子系統,切斷手機信號,讓電梯服從她,讓他在黑暗裡坐了幾個小時。

他研究過很多這樣的案例——不是這種技術能力,而是這種行為邏輯。一個有能力造成真正傷害的人,選擇了最小限度的介入。不是因為善意,是因為她需要的不是傷害,是某種他還看不清楚的東西。

這種人通常處於某種他從外面看不見的危機裡。

驚動一個面臨危險的動物,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維持無害的局面,它可能會自己走開。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

頭頂那盞感應燈把他們兩個照在同一個光圈裡,走廊的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你剛才問的,」他說,「所有的自主性都是透過某個它試圖超越的系統表達的。這不是新問題。但答案或許是:你找到一個系統的邏輯沒有辦法完全預測的區域,然後你待在那裡。」

她看著他。

「那個區域在哪,」她說。

「不知道,」他說。「如果我知道,它就可以被預測了。」

走廊很安靜。

「你今天做的這件事,」他說,「我不打算通報。」

她沒有說話。

「但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件事。」他看著她。「你什麼時候離開。」

她想了一下。

「學期結束,」她說。「我得到答案之後就走。」

「你已經得到答案了。」

「還沒有,」她說。「我想知道更多,或許也有其他答案。」

他看著她。

她說的是真的——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談判的成分,只是陳述一個她自己也覺得麻煩的事實。

「學期結束,」他說。

「學期結束。」

走廊的感應燈閃了一下,因為他們兩個都站著不動,燈在考慮要不要滅掉。他走了一步,燈重新穩定。

他往樓梯的方向走,隨著他的腳步,走廊的燈在他前面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沒有跟著走。他也沒有回頭。

他走到樓梯間,推開門,燈亮了,樓梯是正常的樓梯,門是開的,一切正常。他往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一層一層,直到一樓。

他推開大門,冷空氣進來。

停車場的燈是橙色的。他站了一下,把外套拉鍊拉上,然後往右走,回家。

他走了一段,想起那幾個小時的黑暗,想起手機斷電的感覺,想起他對著空停車場往下看的情景。

然後他想起她說:還沒有。

遠處住宅區的燈火已經有點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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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後續他照常教課,她照常去上課。有時候問問題,有時候不問,報告還是一樣只寫一兩頁。

他漸漸習慣了她的目光。交談時,在那個視線下他不需要管理任何東西——不需要決定說什麼、不說什麼,不需要把自己整理成一個可以被看見的版本。

這讓他開口的時候有一種很少有過的感覺。

他沒有去想那叫什麼。

十一月。一個週四晚上。

課後。

她在收包包,他在整理講義。其他學生都走了。走廊的燈已經調暗,窗外的天是深藍色的。

「你住哪裡?」他問。看似隨意,但他清楚自己從來不隨意問問題。

「學生宿舍,南區。」

他沒再說甚麼。她把包包背上,他把講義夾在手臂下,兩個人走出教室。

走廊。樓梯。校門。

然後是校園外的那條路。石板地,路燈是舊式的橙色,兩邊是矮牆,牆後面是橄欖樹。十一月的耶路撒冷,空氣裡有一種她在別的地方沒有聞過的乾燥——石頭的氣味,還有遠處某個地方的烤肉煙。

很安靜,只有走路的聲音。

她本來在計算——這條路走幾分鐘,宿舍在哪個分岔口,她應該在哪裡說晚安然後離開。但計算在走了兩分鐘之後停了,因為她發現自己在看路燈怎麼把石板地照成金色。

她不記得上次注意到光是什麼樣子是什麼時候。

學期結束她就要走了。這是她答應過的,也是她自己想要的。剩下的時間是已知的,不會更多。這個想法讓她的感知系統安靜了一點,而不是更緊張。

「你還在想Bentham?」他問。

「不是。」

「那在想什麼?」

她想了一下,說了真話:「光。」

他往路燈看了一眼。

「這條路我走了三年,」他說。「第一次注意到這個。」

「那你呢?都想什麼?」

「通常是下一篇要寫的東西。或者某個沒有解決的論點。」

「現在呢?」

他停了一下。

「現在什麼都沒有想。」他說。

她看著前面的路。路燈一盞接一盞。

「也許這樣比較不累。」

「是的。」

他們繼續走。

她的感知系統安靜得不正常。她沒有在掃描。只是在走路,感覺石板地在腳底,感覺空氣是冷的,感覺他走路的節奏和她的節奏在不知不覺之間對齊了。

她在分岔路口往右。

「晚安。」她說。

他沒有立刻走開。

「報告是一整年的,」他說。她已經走了兩步,他還站在分岔口,「既然開始寫了,就完成吧。」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說完也沒有再補充,繼續往前走了。

她站在那裡等到他的腳步聲消失,接著往宿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停下來。

她想回頭看。

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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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她猶豫了。

她開始在他下班前去找他。每次都有可以討論的,兩人都不愛閒聊。她進步的很快,越來越像個真正的研究所學生。

而且沒再動過那棟樓的任何系統。

這件事她後來才意識到。她在他辦公室的時候感知系統自然放鬆了,那幾個月裡一直沒辦法完全做到的事,在那裡就自然的發生。原因沒有人知道。

他們聊的東西越來越遠離課堂材料。自主性是不是幻覺,不可預測性是人類意識的本質還是只是資訊不足,系統能不能被真正欺騙還是只能被延遲。

他說話很少,但他說的東西她需要想很久。

她發現她喜歡這個。其實答案是附加的,但她喜歡那種需要想很久的感覺。在設施裡她的問題通常在問出口之前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有一個下午,她問他Arendt 跟第一任丈夫Günther Stern的事。

學術問題——那段婚姻怎麼影響了Arendt 後來對公共領域的理解,一個在私領域失去根基的人怎麼重新建構她的政治哲學。問題是完整的,有文本依據,不是為了報告,只是好奇。

他開始回答。

說到一半他停下來。

他把手邊的筆放下,往椅背靠了一下,看著她。

不是看她的問題,是看她這個人。

她感知到他的心率從64升到了70,然後停在那裡。

而她自己的心率,讓她意識到這份好奇從哪裡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說。

她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是假的,她用了三個月,他從來沒有叫過她。

「你知道我的名字,」她說。「在點名單上。」

「那不是你。」

她沒有說話。

窗外中庭的光是下午的斜角。書架上的書一排一排,她來了這麼多次,已經認識哪幾本是他最常拿下來的。

「問題再說一次,」他說。語氣很輕,然後拿起筆,把桌上一個句子重新描了一遍,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放下。

「Heidegger 跟Arendt,」她說。她在門口站著,沒有進來。「Arendt 後來說那段關係影響了她對平等之愛的理解。但那段關係的起點是根本上不對等的——她十八歲,他是她的老師,他已婚,年長很多。」她停了一下。「一段結構上不對等的關係,有沒有可能產生真正平等的東西?」

辦公室很安靜。

他沒有立刻回答。

「Arendt 的回答是可以,」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但她花了很多年才弄清楚那個平等是什麼樣子的。不是在那段關係裡。是在那段關係之後。」

「所以那段關係本身——」

「那段關係本身不對等,就是不對等。」他看著桌上的報告,沒有看她。「她從那裡學到了她需要學的東西。但那個學習的代價不只是她付的。」

她看著他。

他的心率還停在70。

他抬頭看著她。

然後他說:「你是我的學生。」

語氣不是責備。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這個例子太明顯了,兩人都沒有誤會。

書架上有一本書歪著。窗外有人笑了一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很遠。

她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筆,把那個已經描過一次的句子又描了一遍。

「我不應該,」他說。「不管什麼理由。」

她感知到他的心率。70,沒有降。

答案她已經記下來,站直,拿起包包。

「謝謝教授,」她說。

在門口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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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坐了很久。

她把下午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他說的,她說的,他的心率,他重描那個句子的動作。

他的理由是正確的。她知道。她也知道他的心率在整個對話裡停在71,沒有降,她離開之後不知道降回去沒有。

她沒有辦法告訴他她知道這件事。

她把這個歸檔,標記為:不處理。

學期結束她就要走了。這是她答應過的事。

距離學期結束還有三週。

她打開電腦,看了一下那個信號模式。

還在。頻率低,但穩定。她原本計畫等學期結束再走,但三週是很長的時間。

她把機票的頁面開著,沒有訂。

關掉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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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十一月底。

學期結束還有兩週。

她在宿舍房間裡整理包包。東西很少——兩件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器,一個假護照,一些現金。十分鐘就收好了。

她坐在床沿。

她答應的事通常會做到。但她感知到那個信號模式還在,頻率低,穩定,像某個東西在慢慢收窄。她不確定那是真的威脅還是她在找理由。

她知道差別在哪裡。她不想去確認。

她想,如果她敲他辦公室的門,說:我要提早離開。他會回答什麼。

他可能問:為什麼。

她不能回答這個。不是因為她不知道答案——她知道兩個答案,一個是信號模式,另一個是她不打算說的。

他可能什麼都不說,只是看著她,用那種讓她感知系統安靜下來的方式。

她不知道她對那個眼神要怎麼辦。

她站起來,背上包包。

走廊。樓梯。校門。

她往相反的方向走,沒有經過那條有路燈的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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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itan 發現她消失是在十一月的最後一週。

最後一排靠走廊的那個位子空著。

學期還沒有結束。她說過等學期結束才走的。

他繼續上課。上到一半他停下來,找了一個跟課堂無關的理由喝了一口水。

學期末他在整理報告的時候,找到她的那一疊——只有五份,比任何人都少,但每一份的頁邊都是他寫得最密的。

他把那幾份報告放在書架最右邊。

她沒有等到學期結束。他不知道原因,也沒有辦法去問。但每學期的報告照理都會在期末交還給學生,除非沒有人領取的。最後會回收。

那之後他開始留得比以前更晚。

工作量沒有變。他只是發現自己在收拾的時候會再坐一下,把已經讀完的東西再翻一頁,把已經寫完的句子再看一遍。有時候一坐就到了走廊的燈都滅了。

有幾次他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門下的地板。

走廊是黑的。燈沒有亮,因為走廊沒有人。

他低下頭,繼續看稿子。

學期結束前的某個晚上,他走那條石板路回家。十一月的耶路撒冷,空氣裡有石頭的氣味,路燈是橙色的。他走了幾分鐘,發現自己在看路燈怎麼把石板地照成金色。

他站在那裡。

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個叫某個名字的學生沒有再回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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