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砂 Dust and Sand

上篇 努力的人

一

房貸還沒繳完。

林莚婷在自己的認罪書上簽名時,想到的竟然是這句話。

新北市某個重劃區,兩房,電梯大樓。2015年買的,三十年貸款,每個月兩萬三。她算過,還有十八年。

審訊室的燈管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像設施裡的走廊。但設施的燈比較安靜,比較貴。這裡的一切都比較便宜——桌子是鐵的,椅子是塑膠的,對面那個男人的口音不是台灣的。

「簽完了?」

她把筆放下。原子筆,藍色,筆尖有點禿。設施裡用的是黑色鋼筆,簽核用的,有Logo。

「簽完了。」

男人收走那幾張紙,沒有看她。他的制服很新,肩章很亮,動作很標準。某種經過訓練的標準。她認得這種標準——她也訓練過人。

門在她身後關上。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聽著燈管的嗡嗡聲,忽然覺得一陣奇怪的輕鬆。

不用再每天搭一小時的公車上班了。不用再寫觀察評估報告了。不用再假裝對員工旅遊有興趣了。不用再報公帳了。

她笑了一下。或者是嘴角動了一下,她不確定。

這就是結局。

不是電影裡那種戲劇性的結局——沒有槍,沒有血,沒有人大喊叛國。只是一間很普通的房間,一張很普通的桌子,一個口音不是台灣的男人,和一份她看不太懂的簡體字文件。

她簽了。

反正,也沒什麼別的選擇。

二

等待的時間很長。

她開始想事情。不是刻意的,是那種塞車時會飄走的思緒,沒有方向,只是飄。

她想到她最好的學生。

——我在日記裡這樣叫她,雖然檔案上她是A-13。

那是2014年。她用了兩天時間,看完了我所有研究筆記裡引用的全部文獻。特別是演算法治理學派的。

然後她寫出了一篇我這輩子都寫不出的東西。

不是「很好」。不是「超出預期」。是那種讓妳看完之後,會安靜地把紙放下,然後盯著牆壁很久的東西。

那篇文章後來擴充了,發表在國際期刊上。

標題是我取的。架構是我給的。文獻是我整理的。

但裡面的思考——那些把三個不同領域的理論接在一起、然後推導出一個全新結論的部分——那不是我。

我拿去投稿。潤色過,掛我的名字。先投了「全球新興科技與人類安全論壇」的徵稿。

被接受了。我去國外做了報告。

那是我人生的高光時刻。

而那篇論文,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用短短時間,像在玩一樣寫出來的。

三

林莚婷想起自己的求學經歷。

小學三年級。班導師在聯絡簿上寫:上課專心,但缺乏主動性。建議多鼓勵發言。

她媽媽看完,幫她報了兒童口才班。每週六早上,八個小孩站成一排,練習「今天天氣很好,大家好,我是林莚婷」。

她從來沒有學會主動發言。但她學會了在被點到的時候,給出標準答案。

國小畢業前,補習班老師對她媽媽說:她很乖。這是優點,但也要小心。太乖的孩子,有時候會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她媽媽說:不知道要什麼沒關係。先考上好學校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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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資優班考試。

她記得那個下午,成績公布的時候。她差三分。三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書包很重,夕陽很長,影子在柏油路上拖著。她沒有哭。她只是想:以後每一步都不能再差三分。

普通班。但是前三名。

導師說:妳的程度其實不輸資優班,只是考試那天沒發揮好。

她沒說話。她心裡想的是:發揮不好就是不好。沒有藉口。

那年她開始補習。數學。英文。理化。週一到週五,放學後直接去補習班,九點半回家,吃飯,寫學校作業,寫補習班作業,十二點睡覺。

週末去另一間補習班,上全天班。

她沒有抱怨。因為同學都這樣。因為這就是正常的。

有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第一。回家跟媽媽說。媽媽說:「那全校呢?」

她說:「第十七。」

媽媽說:「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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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第二志願的前段班。

夠了。夠讓親戚點頭,夠讓媽媽在電話裡說「我女兒在前三志願」。

每天讀到凌晨一點。

不是她特別拼。是大家都這樣。班上三十八個人,至少有三十個每天超過十二點睡覺。沒有人覺得這有問題。這就是高中。這就是要考大學的人該過的生活。

她的書桌上貼著一張便條紙:離學測還有XXX天。

每過一天她就劃掉一個數字。像某種倒數計時器。像某種刑期。

高三那年,她瘦了五公斤。不是刻意減肥,是吃不下。胃會痛,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告訴自己:考完就好了。考上就好了。撐過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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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國立大學心理系。

學測差兩分。指考補回來了。

她沒有特別想讀心理系。但分數落在那裡。她媽媽說心理系不錯,以後可以當諮商師,坐辦公室,工作穩定。

她沒有反對。她從來沒有特別想做什麼。

大學比她想像的自由。沒有人管你幾點睡覺,沒有人檢查你的作業。

但她不知道怎麼使用這種自由。

她還是每天去圖書館。還是坐在固定的位置。還是讀到閉館。

不是因為課業需要。是因為她不知道不讀書的時候應該做什麼。

室友問她:妳怎麼從來不出去玩?

她說:我比較喜歡讀書。

這是謊話。她不是喜歡讀書。她是不知道不讀書的自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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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研究方法課。期末報告個別面談。

教授是系上很有名的老師。頭髮灰白,講話很慢,據說年輕時在美國拿過什麼大獎。

她坐在教授辦公室裡,等他看完她的報告。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說:「妳的文獻回顧做得很完整。方法也沒有問題。」

她等著「但是」。

「但是,」他果然說了,「妳到底想問什麼?」

她不懂。

「妳整理了三十篇文獻。都是別人的問題,別人的答案。」他把報告放下。「妳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她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天回到宿舍,她在日記本上寫:教授評語——基礎扎實,缺乏原創性。

她把那句話貼在書桌前,當作鞭策。

但她從來沒有找到「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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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費留學。某個州立大學,不是常春藤,但有公費。

夠了。夠讓媽媽放心。夠讓家族聚會時有話說。「我女兒在美國讀博士。」

美國的課比台灣難,但方式不一樣。比較多討論,比較多 “What do you think”。

她不習慣。

她習慣的是「標準答案」。是「這個理論的三個重點是什麼」。是「請列舉五個例子」。

[en] 有一次課堂討論,教授問她:“Linda, do you agree with this argument?” 她說:“The argument has its merits, but there are also some limitations…” 教授打斷她:“I didn’t ask you to evaluate the argument. I asked if you agree.” [tw] 有一次課堂討論,教授問她:「Linda,你同意這個論點嗎?」 她說:「這個論點有其可取之處,但也有些侷限……」 教授打斷她:「我不是要你評價它。我問的是你同不同意。」[/lang]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同不同意。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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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的第二年,某堂課的指定閱讀。

一篇論文。作者是一個以色列學者。

標題是:Voluntary Compliance Cascade: A Three-Stage Model of Soft Control。

自願服從的級聯效應:軟控制的三階段模型。

她讀了三遍。

第一遍:這很有道理。

第二遍:這解釋了很多事情。

第三遍:這解釋了我。

她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This explains everything.

三階段。進入,適應,內化。

先讓你進入一個框架。不是強迫,是選擇。「妳想補習嗎?」「妳想考資優班嗎?」「妳想讀好大學嗎?」

然後讓你適應框架的規則。「大家都這樣。」「這是正常的。」「撐過去就好了。」

最後讓你內化框架的價值。「讀書是我喜歡的。」「努力是應該的。」「我選擇這樣的生活。」

到了第三階段,你已經不需要被強迫了。

你會自己強迫自己。

而且你會覺得這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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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闔上論文,看著窗外。

美國校園,秋天,葉子是金色的。

她想起高中的自己,每天讀到凌晨一點。想起大學的自己,不知道不讀書要做什麼。想起那個教授的問題:「妳自己的問題是什麼?」

她從來沒有答案。

因為她從來沒有被允許有自己的問題。

框架先來了。框架告訴她應該問什麼、應該答什麼、應該成為什麼。然後她進入了,適應了,內化了。

現在她坐在美國的圖書館裡,讀一篇關於「軟控制」的論文,發現自己就是那個論文裡的案例研究。

但她沒有生氣。

她只是想: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原理。

然後她想:這個原理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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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以那篇論文為基礎,寫了自己的博士論文。

不是批判軟控制。是研究如何讓軟控制更有效。

[en]指導教授說:“Your research is solid, but the angle is a bit… unusual. Most people approach this topic from a critical perspective.” 她說:“Criticism doesn’t change anything. Understanding does.“​​​​​​​​​​​​​​​​ [tw]指導教授說:「你的研究很扎實,但角度有點……不尋常。大多數人會從批判的視角切入這個題目。」 她說:「批判改變不了任何事。理解才能。」[/lang]

教授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她順利畢業。拿到學位。回到台灣。

然後,在某個正常的求職流程裡,她收到一個面試通知。

機構名稱她沒聽過。但薪水很好,是她其他offer的兩倍。

面試的時候,對方問她:「妳覺得人的行為可以被設計嗎?」

她說:「當然可以。我們的行為每天都在被設計。差別只是設計者是誰,目的是什麼。」

對方看著她,笑了一下。

「妳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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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有問那個機構到底在做什麼。

不是沒想過。是她已經學會不問那些沒有人回答的問題。

框架來了。她進入了。

這一次,她連適應和內化都不需要。

因為她早就完成了這三個階段。二十幾年前,在一個補習班的教室裡,或者更早,在一本聯絡簿的評語裡。

她只是換了一個框架。

繼續扎實。繼續努力。繼續缺乏原創性。

四

然後是婚姻。

丈夫是工程師。穩定、正常、話不多。認識七年,交往三年,結婚八年。

他不太知道她的工作內容。她也不說。

有時候他會問:「最近在忙什麼?」

她會說:「就那些。」

他不會追問。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之一。

新北市的兩房公寓。在她的圈子裡算「不錯了」。

朋友?幾個大學同學,偶爾聚餐。話題是房價、旅遊、追劇。

沒有人真正知道她在做什麼。

她的生活是「正常」的。

在審訊室的慘白燈光下,她想起這一切,忽然覺得那種「正常」像是某種笑話。

然後她想起——

那個女孩。

不,不只是她自己。

是自己身邊所有最好的學生、最聰明的同事,跟那個女孩相比,都遠遠不如。

甚至連想像都很難。

她覺得那樣的人跟自己不是同一個物種。

而那個女孩,就是她現在坐在這審訊室裡的原因。

五

2012年初。

林莚婷三十四歲,在「特殊研究單位」工作兩年。

那天她被叫進長官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普通,政府機關的那種普通。鐵櫃、日曆、盆栽。盆栽是假的,塑膠葉子上有灰塵。

長官姓陳,五十幾歲,快退休了。他說話的方式已經定型,每句話都像公文。

「有一個困難個案。十三歲進來,現在十四歲。一年了,標準方法都失敗。」

他把一個資料夾推過來。

「妳讀過數位規訓理論的東西。試試不同的方法。」

林莚婷打開資料夾。

編號A-13。女性。出生年月日。血型。腦部影像。神經傳導測試。電磁敏感度曲線。心理評估。

還有一欄:處置紀錄。

很長。她快速掃過。

效果:不配合、絕食、不說話。

最後一行備註:標準方法無效。考慮終止。

林莚婷看著那行字。

這是機會,她想。證明自己的機會。

她想起自己讀過的那篇關於規訓的新形式論文裡的那些概念:軟入口、框架設定、選擇建築。她知道該怎麼做。

至少,她以為她知道。

六

觀察室的走廊很長,燈光很白。

林莚婷站在玻璃外面,看著裡面的女孩。

骨瘦如柴。手腕上有塑膠束帶的舊痕——不是現在綁著,是之前留下的。疤很淺,但很規則,平行的細線,像被什麼東西刮過。

她坐在床沿,背對著玻璃,非常安靜。

但不是那種放棄的安靜。

林莚婷看著她的姿勢——脊背挺直,肩膀放鬆,呼吸很慢。這是一個在等待的人的姿勢,不是一個崩潰的人的姿勢。

然後女孩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不是空洞的。

那雙眼睛裡有某種光,很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但林莚婷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被看過了。

林莚婷愣了一下。

她以為她會看到恐懼,或者憤怒,或者絕望。那些她讀過的資料裡描述的「創傷反應」。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這些。

只有觀察。

非常冷的、非常專注的觀察。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不是在害怕,是在研究籠子。

那個以色列學者說過:真正的抵抗不是反抗,是讓對方無法讀取你的意圖。

這個孩子已經學會了。十四歲。

林莚婷站在玻璃外面,想:壓力不會有用。她已經證明過了。

要用別的入口。

七

回家後,丈夫在書房打遊戲,她聽見滑鼠點擊的聲音,噠噠噠,很有節奏。

他們三十四了,沒有孩子。每次被問,她都說工作忙。先生也這樣跟他媽解釋。

她沒有說的是:她每天都在看孩子。

電視開著,新聞在播,她沒有在聽。立法院又在吵架。誰的政策,誰的弊案,誰的聲明。她轉台了。

她在想那雙眼睛。

那種眼神她見過。不是在設施裡,是在學術研討會上。那些站在講台上的人,那些出版了很多書、有很多引用的人——他們看人的時候,有時候會有那種眼神。

不是傲慢。是某種本質上的⋯⋯不同。

好像他們的腦子轉得跟光一樣快。好像他們在看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你後面要說什麼。

但那些人都是成年人。都是經過多年訓練的專家。

這個女孩才十四歲。

而且她在設施裡待了一年。

林莚婷後來仔細讀過她的處置紀錄。感覺剝奪,最長連續264小時。物理約束,平均每週三到四次。熱量限制實驗,基礎代謝率的40%,持續三週。還有一些她的權限讀不到的項目,只有編號和日期。

紀錄裡的用詞都很標準。「非自願性鎮靜」。「強化環境適應訓練」。「神經可塑性壓力測試」。

這些詞她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就學過。課堂上討論研究倫理,教授放過一些解密檔案的投影片。CIA,五〇年代,冷戰。那時候她坐在階梯教室的後排,想的是:這是歷史了。那個年代沒有IRB,沒有知情同意書。現在不一樣了。

她現在坐在自己家客廳,電視在播韓劇廣告。

那些詞還是一樣的詞。「感覺剝奪」。「強化適應」。「壓力測試」。

只是IRB換了個名字,知情同意書換了個格式。

這些都沒有打破她。

林莚婷想起資料夾上的那行字:考慮終止。

她忽然很慶幸自己接下了這個案子。

不是因為她想「救」她——這種想法太天真了,不適合這份工作。

是因為,這樣的「原材料」,被終止太可惜了。

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窗外是新北市的夜景。遠遠的,有幾棟大樓的燈還亮著。

她想:明天開始,試試看。

用新方法。

用「軟」的方法。

看她會不會打開。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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