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砂 Dust and Sand

中篇 星

一

第一次談話是在三天後。

林莚婷選了一個不同的房間。不是觀察室那種冷冰冰的白色空間,是一個比較像「辦公室」的地方。有窗戶——雖然窗外只看得見另一堵牆,但有光。有桌子,有椅子,沒有束帶。

女孩被帶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圈。

她的視線停在窗戶上,停了大約兩秒。然後移到桌上的水杯,再移到林莚婷的臉。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但林莚婷知道她已經記住了一切。

"Sit."

女孩坐下。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沉默。

林莚婷沒有急著說話。她反覆讀過的那個學者,論文裡有一個概念叫「空間讓渡」——在互動的最初期,讓對方感覺到空間是開放的,沒有壓力。

十五秒。三十秒。一分鐘。

女孩只是坐著,看著她。

沒有不安,沒有煩躁。像是可以這樣坐一輩子。

好吧,林莚婷想。這個不太一樣。

"I'm Lin Wan-ting. You can call me Linda, if you'd like."

沒有回應。

"I know the previous experience wasn't good. I want to try a different approach."

沒有回應。

"I won't force you to talk. But if you want to say something, I'll listen."

女孩的頭微微側了一下。非常小的動作。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用過。

"You have a name. What's mine?"

英文。沒有口音。每個音節都很精確。設施的規定是用英文。所有的孩子都要學,從進來的第一天開始。據說是因為合作單位的要求——哪個合作單位,林莚婷不清楚,也不該問。

大部分孩子學得很慢。有些幾年了還帶著口音。

但A-13不一樣。

她進來一年,英文已經沒有任何口音。像母語者。像從小在美國長大的人。

林莚婷愣了一下。

資料夾上寫的是A-13。只有編號。沒有名字。

"Would you like a name?"

"I'm not A-13. That's a number."

她沒有說「給我一個名字」。她說的是「我不是A-13」。

這是不同的。這是在宣告什麼。

林莚婷想了一下。

按照數位規訓理論的框架,這是一個關鍵時刻。「命名」是最基本的軟入口——誰命名,誰就擁有定義權。

如果她替女孩選名字,她就掌握了這個權力。

但如果女孩自己選——

林莚婷做了一個決定。

"I'm not choosing for you. It's your name. You decide."

這是讓步。但也是策略。

讓她以為她有選擇權。讓她以為她贏了一局。

這樣後面的路會比較順。

女孩看著她,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動。林莚婷讀不出來那是什麼。

然後女孩說:"Astra."

"Why?"

[en]"You people said there's something like stars inside my brain." 她頓了一下。"Magnetite crystals. If I have to be named after what you found in me, at least let it be something that doesn't sound like a disease." [tw]「你們說我腦子裡有某種像星星的東西。」她頓了一下。「磁鐵礦晶體。你們用在我體內找到的東西來命名我,那就讓那個名字聽起來不像一種病吧。」[/lang] 林莚婷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晚上回到辦公室,她打開電腦,開始寫觀察筆記:

[en]Day 1. Subject initiated verbal contact. First speech in 47 days. Responded to autonomy framing. Subject demonstrates need for perceived control. Soft entry point: naming. Subject chose own name ("Astra"). Possible significance: reclaiming agency over identity. Note: Subject is highly intelligent. Proceed with caution. [tw]第一天。受試者主動發起語言交流。這是她四十七天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對「自主性框架」有所回應。受試者呈現出對「感知到的控制權」的需求。 切入點:命名。受試者自行選擇了名字(「Astra」)。可能的意義:對自身身份的主體性重建。 備註:受試者具備高度智能。謹慎推進。[/lang]

她沒有寫下的是:這個女孩選了自己的名字,但她選的名字,來自我們在她腦子裡找到的東西。

她以為她在反抗。

但她反抗的材料,也是我們給的。

二

接下來的幾個月,林莚婷開始執行她的方法。

不是壓力。不是剝奪。不是那些前一組團隊用過的東西。

是選擇。

"We can do the calibration test now, or after lunch. Your choice."

Astra看著她。

"What's the difference?"

"No difference. Just your preference."

"Then why ask?"

林莚婷笑了一下。"Because I want you to feel comfortable."

Astra沒有回應。但她選了午餐後。

林莚婷在筆記上寫:[en]Subject responds to choice architecture. Prefers perceived autonomy even when options are functionally equivalent. [tw]受試者對「選擇架構」有所回應。即便選項在功能上等價,仍對感知到的自主性有偏好。[/lang] ---

"This procedure will be uncomfortable. We can do it today, or tomorrow. Your decision."

Astra選了今天。

筆記:[en]Subject prioritizes completion over comfort when given agency. Control-seeking behavior. [tw]受試者在被賦予主導權時,以完成任務為優先,而非自身舒適。控制導向行為。[/lang] ---

"Would you like tea or water?"

"Water."

"Hot or cold?"

"Cold."

"Okay."

這些問題都是設計過的。每一個選項都在林莚婷能接受的範圍內。茶或水,都可以。今天或明天,都可以。

重點不是答案。重點是讓她覺得她在選。

文獻中說:選項可以是假的,只要選擇的感覺是真的。

林莚婷把這個理論用到了極致。

三個月後,Astra開始配合了。

不是完全順從——她還是會問問題,還是會用那種眼神看人。但她不再絕食。不再沉默。不再讓人無法預測。

上面很滿意。

約束裝置從標準型換成了低強度型。林莚婷申請的。理由:配合度提升,建議降低約束強度以強化正向回饋。

標準型是硬塑料扣環,鎖定式,用於「不配合」的個案。

低強度型的扣環還是鎖定式——但襯墊比較軟,不會留痕跡。

這是「進步」。

這是「人道」。

林莚婷告訴自己:這比之前好。至少比之前好。

三

2013年。

設施開始執行下一階段的計畫。植入。校準。強化。

林莚婷不負責那些程序。她負責的是心理層面——讓Astra「準備好」,然後在程序結束後,讓她「穩定下來」。

程序的細節她只知道一些。奈米晶格注射。還有其他。

那些不是她的專業範圍。

某次程序結束後,Astra躺在特製的床上。手腕和腳踝被固定著——醫療級束帶,泡棉內襯,「舒適」多了。

她的後頸有新的縫合痕跡。脊椎沿線貼著監測貼片,有幾片被汗浸濕了。

眼睛盯著天花板。瞳孔收縮的頻率不太規律——藥物的殘餘作用,或者是疼痛。

林莚婷坐在旁邊,按照流程進行「穩定對話」。

"How do you feel?"

"Functional."

"Any pain?"

Astra的手指動了一下。很小的動作,像是在確認神經傳導還正常。

"No more than expected."

她的聲音很平,但林莚婷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下顎肌肉是繃緊的。

林莚婷點點頭,做了記錄。

然後Astra開口了。

"What you can do isn't wrong. It's just different. We're here to help you control it."

林莚婷的筆停了。

"That's what you said. Three months ago."

她在逐字引用。即使身上還有三個小時前被打開又縫合的傷口。

"I remember."

"Do you believe it?"

林莚婷沒有立刻回答。

[en]"I believe that control is better than chaos." "For whom?" [tw] 「我相信秩序優於混亂。」 「對誰而言?」[/lang]

林莚婷沒有回答。

Astra轉過頭來,看著她。動作很慢。

"The others wanted me to break. You want me to choose."

停頓。她的呼吸淺了一點,但她的表情沒有變。

"The result is the same."

她又轉回去看天花板。

林莚婷坐在那裡,聽著儀器的嗡嗡聲。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從來沒發生過。

四

設施的生活有它的節奏。

早上八點打卡。九點開會。十點到十二點是觀察和記錄時間。午餐在員工餐廳,自助式,菜色還可以。下午是程序執行或評估報告。五點半下班,如果沒有加班的話。

林莚婷習慣了這個節奏。

她習慣了在茶水間跟同事聊天——天氣、連假、小孩學校的事。她習慣了在月底報公帳——計程車費、文具費、偶爾的餐費。她習慣了年度員工旅遊的問卷調查——日本還是韓國,三天兩夜還是四天三夜。

她投了日本。

有時候下班回家,丈夫會問:「今天怎麼樣?」

她會說:「還好。開了幾個會。」

他會說:「喔。」

然後他去書房打遊戲。她在客廳看電視。

新聞在播。立法院又在吵架。藍的說綠的怎樣,綠的說藍的怎樣。某個政客的醜聞。某個政策的爭議。

她轉台。

連續劇。韓劇。男女主角在下雨天相遇。

她轉台。

美食節目。某個夜市的某個攤位。老闆說這是祖傳的配方。

她關掉電視,去洗澡。

熱水很舒服。她站在蓮蓬頭下,想著明天的行程。早上要交一份報告。下午有一個程序要觀察。晚上可能要加班。

這就是她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

和設施裡的那些事情,好像是兩個世界。

但其實是同一個。

有一天晚上,林莚婷躺在床上,睡不著。

丈夫在旁邊打呼,空調嗡嗡響,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

她想起今天的事。

Astra 做完校準測試之後,被帶回房間。走廊很長,燈光很白。她走路比平常慢一點。

那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應該有的步伐。太穩了。太安靜了。像是已經習慣了。

林莚婷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想:這樣對嗎?

這個問題只存在了幾秒鐘。

然後她想起明天的行程。早上九點開會,要交觀察報告,下午有一個新的測試流程要確認。

她翻了個身,調整枕頭。

睡前她又想了一次:這樣對嗎?

但這次那個問題沒有形狀,沒有重量,只是一團模糊的不舒服,像吃太飽的感覺。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想過這個問題了。

---

有一次,林莚婷在員工餐廳吃午餐,隔壁桌是另一組的人。

她聽到他們在聊A-7的事。

「終止了,」有人說。「撐不住。腦損傷太嚴重。」

「可惜,數據才收到一半。」

「沒辦法,硬體不行。」

他們說話的方式像在討論一台故障的機器。

林莚婷低頭吃飯,沒有加入對話。

她想起Astra。想起自己的方法。

她的方法不一樣。她不用那些會造成「硬體損傷」的手段。她用的是心理學,是理解,是框架設定。

如果不是她接手,Astra可能也會變成「終止」名單上的一個編號。

這樣想的時候,她覺得好一點。

她在做的事情是必要的。是相對人道的。是在這個環境下能做到的最好選擇。

如果不是她,會是別人。別人可能不會讀那些論文,不會用那些比較「軟」的方法。

她把餐盤收走,回去工作。

那天下午,她在報告裡寫:[en]"Subject continues to demonstrate positive adaptation. Recommend maintaining current protocol." [tw]受試者持續呈現正向適應反應。建議維持現行方案。[/lang]

她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五

2014年初。

林莚婷開始給Astra更多的「學習材料」。

這是計畫的一部分——讓她理解自己的能力,讓她學會控制。

也是觀察的一部分——看她對什麼感興趣,對什麼有反應。

書、論文、影片。各種學科。歷史、物理、生物、心理學、社會學。

Astra什麼都看。什麼都吃。

她讀得非常快。一開始林莚婷以為她只是在亂翻。但後來她發現:Astra記得所有東西。

不是「大概記得」。是逐字記得。

而且她會問問題。非常精準的問題。那種會讓林莚婷需要回去查資料才能回答的問題。

有一天,林莚婷帶了一本書來。

[en]Surveillance and Sovereignty: State Control in the Digital Age。[tw]《監控與主權》。[/lang]新書。剛出版不久。

這是私人的。這不在計畫裡。

但林莚婷想看看Astra的反應。

她把書放在桌上,沒有說什麼。

Astra看了一眼封面。白底黑字,極簡設計。

然後她拿起來,開始翻。

林莚婷假裝在看自己的資料。

但她在觀察。

Astra翻頁的方式變了。

一開始是快速的——那種瀏覽目錄、判斷值不值得細看的速度。然後慢下來了。然後更慢。然後她停在某一頁,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碰著紙邊的方式——太小心了。

太輕了。

像在碰某種珍貴的東西。

林莚婷認得這種行為。

這是「害怕重視的東西被拿走」的反應。

Astra知道自己在被觀察。她一直知道。所以她掩飾了很多東西。

但這個,她掩飾得不夠好。

因為她沒有預料到會看到這本書。

因為這本書裡有什麼東西,打中了她。

林莚婷沒有說破。

但她記住了。

六

兩天後。

Astra把書還給她。

"Thank you,"她說。語氣很平。"It was interesting."

"Only interesting?"

Astra看著她。那個眼神又出現了。

"What do you want me to say?"

"The truth."

沉默。

然後Astra說:"He understands something most people don't."

"For example?"

"That control doesn't need to look like control. That the most effective cage is the one the bird builds around itself."

林莚婷聽著,心跳快了一點。

"Do you think you're the bird?"

Astra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Can I read more of his work?"

"Yes."

"All of it?"

"I can find them."

Astra點了點頭。然後她說:

"You've read him too. That's why your method is different."

這不是問句。這是陳述。

"Yes," 林莚婷說。"His theories influenced me a great deal."

"You applied it," Astra說。"To me."

林莚婷沒有說話。

Astra站起來,走向門口。

然後她停下來,沒有轉頭。

"You're not the same kind."

門關上了。

林莚婷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很久。

七

那天晚上,林莚婷在日記裡寫:

「她說我和那個作者不是同一種人。

她說得對。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讀那方面的論文,讀了十年。我把那人的方法用到工作上,用了很多年。我以為我懂他。

但我只是在用他發明的工具。

就像一個工匠用別人設計的機器。

我不是設計機器的人。我永遠不會是。

她是。

她才十六歲,但如果有適當的環境,她或許可以成為那種人。

她用兩天的休息時間讀完那本書,然後她說出了連我都說不清楚的東西——'the most effective cage is the one the bird builds around itself'。

這不是引用。這是她自己的話。

她理解了作者。真正地理解了。

然後她看著我,說:You're not the same kind.

我不知道她是在陳述事實,還是在羞辱我,還是在同情我。

也許都是。

也許對她來說,這些是同一件事。」

她放下筆,看著窗外的夜色。

新北市的燈光,遠遠近近,像一片不規則的星空。

她想起那本書。

想起Astra翻頁時小心的手指。

想起她說:He understands something most people don't.

而我,林莚婷想,只是most people的一員。

努力了三十年,讀了那麼多書,做了那麼多筆記——

結果還是most people。

她關了燈,上床睡覺。

明天還要上班。

還要報公帳。

還要填員工旅遊的問卷。

還要繼續觀察那個十六歲的女孩,那個比她聰明一百倍的「學生」,那個或許用幾天時間就能超越她十年努力的——

怪物?

天才?

她不知道該用哪個詞。

也許這兩個詞是同一個意思。

八

幾週後。

Astra讀完了那本書的作者所有能找到的論文和著作。

然後她開始寫東西。

一開始林莚婷以為那只是筆記。但她很快發現不是。

Astra在寫論文。

一篇完整的、有文獻引用的、有論點有推導的學術論文。

[en]Neuroplasticity and Voluntary Adaptation: A Framework for Understanding Compliance in High-Sensitivity Individuals [tw] 《神經可塑性與自願適應:理解高敏感個體順從行為的分析框架》[/lang]

林莚婷讀完之後,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這篇論文——

表面上是在討論「high-sensitivity individuals」如何「adapt」環境。

但實際上,Astra是在分析她自己。

分析她被馴化的過程。

她把林莚婷用在她身上的方法,全部拆解了。命名的意義。選擇建築的運作。框架贈予的效果。內化的階段。

她把那方面的理論,和神經科學的研究,和她自己的經驗,接在一起。

然後推導出一個結論:

[en]The final stage of voluntary compliance is not when the subject forgets to resist, but when the subject begins to believe that compliance was their own choice. [tw]自願服從的最終階段,不是受試者忘記了反抗,而是受試者開始相信——順從,是她自己的選擇。[/lang]

林莚婷看著這句話,背脊發涼。

這是Astra在說:我知道妳在做什麼。我知道這個籠子是怎麼建的。我知道我正在被馴化。

但同時——

這也是一篇可以發表的、有學術價值的論文。

林莚婷可以拿去投稿。可以掛自己的名字。可以得到認可。

她想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

九

論文發表了。

"Global Forum on Emerging Technologies and Human Security" 的會議選刊。

林莚婷被邀請去新加坡出席會議。

她買了新的套裝。練習了要說的話。訂了機票和飯店。

出發前,她去看了Astra。

Astra正在讀一本新的書。某本關於電磁學的教科書。

"I'm going to Singapore," 林莚婷說,"To attend a conference."

"I know," Astra沒抬頭, "The paper."

"Your paper."

"Your name."

一陣寂靜。

"If you don't want me to use it—"

"I don't care,"Astra說。她翻了一頁。"It doesn't matter whose name is on it. The ideas are there. Someone will read them. Someone might understand."

林莚婷看著她。

"When you wrote that paper," 她說, "what were you thinking?"

Astra終於抬起目光。

"Nothing," 她說,"I had time. I had questions. So I wrote."

她看著林莚婷。

"It's just something to do."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讀書。

林莚婷站在那裡,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她花了三年拿到碩士學位。她花了五年拿到博士學位。她的論文被指導教授改了十七次。

這個十六歲的女孩用「打發時間」的方式,寫出了會被刊登在國際會議的論文。

最後她只說:"I'll bring you a gift."

Astra沒有回應。

林莚婷走出房間,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出設施。

外面陽光很好。

她坐上公務車,開始想新加坡的事。

她沒有回頭看。

(中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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