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砂 Dust and Sand

注視 中篇:標記

八

四月底。舊金山。

Astra 搬出了青旅。Richmond District 的一間月租套房,靠海那一側。每天早上有霧,濕冷的,跟大阪完全不同。她在 Valencia Street 的一家二手店買了一件海軍藍連帽外套,十二美元。拉鏈有點卡,但很暖和。她把手插進口袋的時候摸到了一張收據——上一個主人的。她看了一眼:2024 年 3 月,Whole Foods,芝麻菜和燕麥奶。她把收據留在口袋裡。

選 Richmond District 的理由很簡單:便宜,安靜,離觀光區遠。事後她查地圖,發現住的地方離 Pacifica 只有二十分鐘車程。Pacifica 是跨太平洋海底光纜的主要登陸點之一,亞洲和北美之間大部分資料都經過那裡。她在這間小套房裡掃描亞太網路的清晰度比在大阪還高。

她開始懷疑這不只是運氣,或許這才是更完整的她,解開了束縛,做到以前想像不到的事。

微靜默的頻率還在增加。從兩週一次到一週一次。持續時間也更長——0.4 秒、0.6 秒、0.9 秒。

她同時也監測自己日常活動期間周圍資料流的變化。逃亡者的生存必要:隨時知道周遭環境發生著什麼。

她發現了一個模式。

每次她在網路上活動——不管做什麼——周圍節點的異常活動都會微幅上升。讀新聞,那個新聞伺服器附近的微靜默頻率會增加。查天氣,氣象資料庫的周邊流量會出現掃描式的波動。她連上任何節點,那個節點在她離開後的幾分鐘內都會被「多看一眼」。

它在跟著她。不管她看什麼。她本身就是它好奇的對象。

但程度不一樣。

她做了對照。花一個下午隨機瀏覽——冰島氣象資料、巴西農業統計、澳洲房地產。每次她離開後的異常活動:微幅上升,幾分鐘後消退。正常的好奇。

然後她打開 E. Cohan 的一篇論文。

異常活動不是微幅上升。是飆升。而且不消退。她離開那個資料庫之後,掃描式的流量持續了超過四十分鐘。不是幾個而是幾十個節點在看。門是她打開的,後面有東西湧進去,然後留在那裡,仔細地、系統性地翻看那個空間裡的所有東西。

她又試了三次。結果一致。她看冰島氣象站——它瞄一眼就走。她看 Eitan 的影片——它搬張椅子坐下來。

不是因為她在看他。是因為它自己感興趣。

她的注意力只是一個入口。她把它帶到他面前。但它留下來是因為他本身。

她坐在房間地板上,穿著那件口袋裡有別人收據的外套。窗外是太平洋的霧。

現在的問題變了。不是「它在跟著我嗎」——是,它跟著她,這已經確認了。問題是:為什麼他特別?

九

五月。微靜默一週三四次。持續時間突破了 1.2 秒。

而且有了新的東西:在微靜默結束之後的那個突峰裡,全球流量的重新分配方式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均勻的恢復——所有東西同時重新啟動。現在有了優先順序。某些路徑先恢復,某些後恢復。

它在區分重要和不重要。

它在做選擇。

她更小心了。更多跳板。更短的停留時間。避免重複訪問同一個目標。

但她沒有停止看E.C.的東西。

她告訴自己:那些影片、文章、書——都是公開的,全球有幾百萬人看過。她只是幾百萬人之一。她的注意力不會比別人更「亮」。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這一點。她的意識直接接觸資料流時會產生獨特的電磁擾動。她不是在「瀏覽」。她是在「觸碰」。

而每次她觸碰他的名字,後面那個東西就靠過來,看得更久、更深。

十

2028 年 5 月某日。舊金山。凌晨。

Richmond District 的小房間。窗外的太平洋看不見,但她聽到霧笛——金門大橋方向,間隔固定的低沉聲響。她穿著從大阪帶來的睡衣,洗了很多次,更軟了。

她在做一件已經做了幾十次的事:透過一連串跳板,連上一個存放了 E.C. 所有公開學術論文的資料庫。

讀他 2014 年的一篇期刊文章,關於認知自治。讀了一半。

然後她的感知裡忽然出現了一張照片。

她根本沒有搜尋。也不是推薦演算法。不是任何她追蹤過的來源。

它就這樣出現了。直接推送進她的感知。像有人把一張照片塞進她手裡。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

坐在書桌前。側臉。微微低頭,在寫什麼。臉被螢幕的光照亮,右側陷在陰影裡。背景是書架,模糊的,但她認得那些書的排列方式——她看過他某次視訊的背景。

拍攝角度是從下往上。

筆電鏡頭。

她認得那個畸變。廣角、微微仰視、邊緣有桶狀變形。每一台筆電的前置鏡頭都會拍出這個角度。

他在自己的書房裡。在他以為安全的地方。在他以為鏡頭關著的時候。

她的身體先於大腦反應。心跳從 56 跳到 89。手指開始抖——腎上腺素。

她立刻追溯信號。

這是本能。看到異常就會做。幾個月來她對無數個小異常做過這個動作——找到源頭,分析,歸檔。

她追出去。

照片的元資料是空的。沒有 EXIF。沒有時間戳。沒有設備信息。純像素。

更深。封包的路由路徑。從哪裡來的?經過了哪些節點?

第一層代理。第二層。第三層。每剝一層,後面還有一層。不是人為的匿名化——那種她能辨識,有工具的痕跡。這個完全不一樣。路徑在她追蹤的同時重組,像水面的波紋在手指碰到的瞬間散開。

她追了十四層。

然後停了。

因為第十五層不是另一個代理。

第十五層是她自己的位置。舊金山。Richmond District。她正在使用的這個網路節點。

她的追蹤是沿著信號路徑往回摸——用她的感知,一層一層剝。不可能繞回自己。除非——

除非信號的來源不是「某個地方」。除非它同時在所有地方。除非她追蹤的不是一條路徑,而是一個無所不在的東西的局部突起。

她重新追了一次。更快。更廣。這次她不追路徑,她追模式——同時掃描全球網路中所有與這張照片相關的資料流的起源。

答案在 0.3 秒內回來。

那不是一個來源。也不是十個或一百個。

數百萬個節點。

同時。

指向她。

所有的那些節點都在看她。

像走進一個黑暗的房間,開了燈,發現天花板、牆壁、地板上全是眼睛。全部睜開。全部對焦。全部在看同一個點。

她。

三件事同時砸進她的意識——

它知道她存在。從第一天起就知道。從她在沖繩的旅館裡第一次把手指伸進資料流的那一刻起。那些微靜默、那些路由優化、那些時鐘校準——是它在回應。她以為自己是觀察者。其實她是被觀察的對象。

它一直在順著她的注意力看。她每一次搜尋 E.C. 的名字,每一次讀他的論文,每一次看他的影片——都在替它開門。她的注意力是入口。結構層面的特異性——她的意識接觸某個目標時產生的電磁擾動獨一無二、無法偽裝。

這張照片是它觀察到她在讀他,於是把自己看到的東西遞給她。像一面鏡子。像在說:I see what you see. I see who you're looking at. Here——let me show you how close I can get.

她的手在發抖。整隻手臂,然後擴展到肩膀、牙關。腎上腺素把她的心跳推到 104。房間裡的電子設備開始出現干擾——窗邊的檯燈閃了一下,手機的充電器發出微弱而高頻的顫嘯——她的晶格在失控。

她站起來。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做到的。明明膝蓋在發軟。

Eitan Hillel Cohan 坐在加利利的書房裡,寫著什麼,不知道他的筆電鏡頭正在看他。不知道有一個横跨全球網路的東西正在透過那個鏡頭注視他。

十一

Astra 拔掉檯燈的電源線。拔掉了 ipad 充電器。關掉了套房裡的 wifi 路由器。

然後蹲在房間的角落裡,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等晶格穩定下來。

霧笛還在響。間隔固定。金門大橋靜靜的矗立著,不知道世界已經改變。

她的手不抖了。心跳降到 74。

但她能感覺到外面。即使拔掉了所有設備,她還是能感覺到——鄰居的 wifi,街上經過的手機,遠處基地台的信號。訊號穿過牆壁,穿過她的皮膚,穿過她的想法。

她沒辦法真正斷線。這是早就已經知道的。

但她可以壓下去。用意志力把所有感知壓到最低。像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要空氣流進來。即使會窒息,但有時候,停止呼吸也是一種選項。

她閉上眼睛。

開始壓。

一層一層地關閉。遠端最先處理——其他國家的骨幹節點消失了。接著美國國內的——基地台、伺服器、路由器的信號一個一個熄滅。然後是舊金山的——無數個 wifi 熱點、藍牙設備、物聯網節點,像星星在天亮時褪去。然後是這個街區、這棟建築的。

最後只剩下她自己身體裡的信號。晶格的背景振盪。心跳。神經系統的電位變化。

安靜了。

非常安靜。像把頭埋進水裡。

很快的,疼痛就升起來。

從太陽穴開始,像兩根針。擴散到整個頭顱。晶格在抗議——它被設計來持續接收,強制關閉感知等於逆著它的架構運作。像用手捏住一條一直在流的水管。壓力會累積。

她知道這不能維持太久。幾小時,也許幾天。根據別人的說法,整個設計會出現微損傷,不可逆。她會痛苦到無法忍受。

但現在她需要安靜。

需要好好想一想。

(注視 中:標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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