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砂 Dust and Sand
一
2014年九月。新加坡。
Global Forum on Emerging Technologies and Human Security 在濱海灣金沙酒店舉行。
林莚婷穿著她最好的套裝——深藍色,剪裁合身,在板橋的百貨公司買的,打了七折。她在飯店房間的鏡子前站了很久,調整領口,檢查耳環,確認名牌的位置。
名牌上印著:Dr. Linda Lin, Taipei, Neuroscience Applications.
這是她的官方頭銜。聽起來像是在某個大學或研究機構工作的人。
會議廳很大,空調開得很冷。
林莚婷提前四十分鐘到,坐在中間偏前的位置。她手裡拿著議程表,但沒有在看。
她在等一個人。
上午的主題演講。講者:Eitan H. Cohan,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歷史系。題目:[en]"Voluntary Compliance and Technological Governance: A Historian's Warning"。 [tw]"自願服從與技術治理:一位歷史學家的警告"[/lang]
九點整,他走進來了。
林莚婷看過他的照片——論文裡的、書封上的。但真人不一樣。
他比照片高。走路的方式不同。他走進會議廳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向講台,放下筆記,調整麥克風。
非常自然。像是這個空間屬於他。
不是傲慢。是某種理所當然。
林莚婷想起Astra說的話:You're not the same kind.
她看著講台上的男人,忽然明白了。
他和Astra的確在某方面有相似之處。那種完整——不需要從別人那裡獲得什麼。不是刻意忽視,是不需要。
而她不一樣,她需要認可,需要被允許。
二
演講開始了。
他的聲音比她想像的低。英語帶一點口音,不重,但聽得出來——希伯來語的底。
他說的內容,她大部分讀過。自願性服從的三階段。軟入口理論。認知主權的侵蝕。
但聽他親口說,不一樣。
他不像在「報告」。他像在「解釋」。像這些理論是從他腦子裡長出來的,他只是在描述自己看到的東西。
演講進行到一半,他說了一段話。林莚婷把它記在議程表的空白處:
[en]"The genius of modern control is not that it forces compliance, but that it makes compliance feel like autonomy. The subject chooses—but the choice architecture has already determined the outcome. This is not a prediction. This is a warning." [tw]"現代控制的天才之處,不在於強迫服從,而在於讓服從感覺像自主。受試者在選擇——但選擇的架構早已決定了結果。這不是預言。這是警告。"[/lang]
A warning.
警告。
他說這是警告。
林莚婷握著筆,看著自己寫下的字。
她想起過去兩年。想起Astra。想起「妳想要茶還是水」。
她把筆收起來,繼續聽。
三
演講結束。掌聲。他點頭致意,開始收東西。
人群往前移動,想跟他說話。
林莚婷也站起來了。
她想好了要說什麼。在飯店房間練習過。
但走到一半,她停下來。
因為她看到他的臉。
他正在聽一個白髮男人說話,禮貌地點頭。但眼神是空的。
不是不專心。是「我聽到了,但這對我不重要」的空。
她見過這種眼神。在Astra臉上。
那些技術人員來問問題的時候。那些評估員來做測試的時候。Astra的眼神就是這樣。
禮貌。空洞。在別的地方。
林莚婷站在人群邊緣,忽然猶豫了。
她準備的那些話——"Your lecture was brilliant," "Your theories have deeply influenced me"——這些話他一天要聽多少遍?
她只是其中之一。
但她還是走過去了。
因為她來了這麼遠。因為她等了這麼久。因為她需要這個。
白髮男人走了。空檔。
林莚婷上前一步。
"Professor Cohan."
他轉過頭來。眼睛是棕綠色的,沒站在燈光裡時顯得比照片裡還深。
[en]"Your talk was illuminating." "Thank you."聲音很平。等著她繼續。 "I'm Dr. Lin. From Taipei. I work in neuroscience applications." 他點點頭。 "I particularly appreciated your framework on institutional compliance,"她說。"The historical parallels you drew. Very insightful." "Thank you." "I work in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With adolescents. Your perspective on voluntary adaptation has been helpful in understanding how young people respond to structured environments." [tw]「你的演講很有啟發性。」 「謝謝。」聲音很平。等著她繼續。 「我姓林。來自台北。從事神經科學應用方面的工作。」 他點點頭。 「我特別欣賞你關於制度性服從的框架,」她說。「你所引用的歷史平行案例。非常有洞見。」 「謝謝。」 「我從事發展心理學研究。對象是青少年。你關於自願適應的觀點,對我理解年輕人如何回應結構化環境很有幫助。」[/lang]
這是她練習過的說法。聽起來像學校輔導,像青少年心理諮商,像任何一個正常的研究領域。
他再次禮貌的點頭。
但他的眼睛沒有移開。
[en]"Structured environments,"他說。 不是問句。只是重複。 "Yes. Boarding schools, residential programs. That sort of thing." [tw]「結構化環境,」他說。 不是問句。只是重複。 「是的。寄宿學校、住宿療育機構。等等。」[/lang]
沉默。
他看著她。那個眼神不是空的了,但她說不出那是什麼。
然後他說:[en]"Adolescents are particularly vulnerable to frame manipulation. Their sense of self is still forming."[tw]「青少年對框架式操控特別脆弱。他們的自我認同仍在成形。」[/lang]
這是他書裡的話。她讀過。
"Yes,"她說。"That's why your work is so relevant."
"Relevant."他又重複了一個詞。"I suppose it is."
他沒有再說什麼。下一個人走過來了,他的注意力移開了。
林莚婷站在原地,心跳有點快。
她不確定他聽出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只是她自己心虛。
但他重複她的詞的方式——structured environments, relevant——像是在把那些詞翻過來看背面。
四
但她還有一件事想做。
她等了幾分鐘,等那個人說完。
"Professor Cohan,"她又開口了。"I'm sorry to bother you again. But could I ask for your autograph?"
他看著她,有點意外。
"I have a student,"她說。"She's read all your work. It would mean a lot to her."
這是真話。也是假話。
Astra是不是「學生」?在某種意義上,是的。
他猶豫了一下。
"I don't usually—"
"Please,"林莚婷說。"She's... exceptional. She would understand your work better than most academics."
這句話讓他停了一下。
"Exceptional how?"
"She——"林莚婷頓了一下。"She thinks like you do. She sees patterns others don't see. She's sixteen, but she's already written things that... that I couldn't write in a lifetime."
他看著她。
那個眼神又變了。不是空的,不是警惕的。是某種⋯⋯好奇?
"What's her name?"
林莚婷愣了一下。
"Just A.," 她說。"She'll know."
他沒有追問。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接過林莚婷遞來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簽名。日期。
To A. E.H. Cohan 14/9/2014
字跡有點潦草,像是簽過太多次。
他把筆記本還給她。
"I hope,"他說,"your student finds what she's looking for."
然後他轉身,走向下一個等著的人。
林莚婷站在那裡,拿著筆記本,看著那個簽名。
她不知道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也不知道Astra在找什麼。
但她拿到了。
這就夠了。
五
一週後。台灣。設施。
林莚婷把書帶進Astra的房間。
[en]Digital Authoritarianism: New Forms of Control [tw]數位威權主義:控制的新形式[/lang]。封面有點磨損了——她在飛機上又讀了一遍。
書裡夾著那張紙。那個簽名。
"I brought you something," 她說。
Astra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她手裡的東西。
"The conference," 她說。"You went."
"Yes. I met him."
林莚婷把書放在桌上。
Astra沒有動。
"You're not going to take it?"
"What did he say?"
"About what?"
"About his work."
林莚婷想起那個眼神。想起他重複那幾個詞的方式。Structured environments. Relevant.
"He said it's a warning," 她說。"Not a prediction. A warning."
沉默。
"Did anyone listen?"
林莚婷沒有回答。
她想起讀過的那些報導。2012年,他在學術期刊上發表[en]The Cascade of Voluntary Compliance[tw]《自願服從的瀑布效應》[/lang],被批評為「危言聳聽」。
2013年,他在TED演講,底下的科技人禮貌地鼓掌,然後繼續做他們正在做的事。2014年,就是今年,他來新加坡,對著一屋子的人說「這是警告」。
他以為有人會聽。
而她呢?
她聽了。
她聽得很仔細。
然後她把他的理論用在他絕對不會同意的地方。
"No," 林莚婷說。"No one listened."
Astra看起來並不意外,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書。
她翻開,看到裡面的紙。
她的手指碰著簽名,非常輕。
"E. H. Cohan," 她念出聲。"What does the H stand for?"
"Hillel."
Astra看著那個名字,很久。
"A warning no one heard," 她說。"That's worse than silence."
她沒有說謝謝。
她只是把書拿走了,走到窗邊,站在那裡,背對著林莚婷。
"You can go now."
林莚婷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Astra還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
她在看什麼?
林莚婷不知道。
她也沒有問。
--
論文發表之後,林莚婷收到了一些郵件。
學術圈的人。有些她認識,有些不認識。他們說她的論文「很有見地」「開創了新的研究方向」「期待後續發表」。
有一個教授甚至問她有沒有興趣合作。
她把這些郵件存在一個資料夾裡,取名叫「學術聯繫」。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上揚,一種忍不住的、偷偷的滿足。
她想起大學時的評語:基礎扎實,缺乏原創性。
現在呢?
現在有人說她的研究「開創了新的方向」。
她知道那篇論文真正是誰寫的。她知道那些「見地」來自哪裡。
但那又怎樣?
她做了整合。她做了潤色。她把那些原始的想法變成了可以發表的格式。這也是一種能力。
而且,如果不是她,那些想法永遠不會被看見。Astra不能發表論文。Astra甚至不能離開那個房間。
是她讓那些想法有了意義。
她漱口,關燈,上床睡覺。
那是她在這份工作裡最快樂的一段時間。
---
六
快樂沒有持續很久。
2015年。Astra 十七歲。
她第一次被帶出去。
林莚婷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的權限不夠大。她只知道「外勤」這兩個字。
三天後,Astra 回來了。
林莚婷去做例行的「穩定對話」。
Astra 躺在床上,沒有坐起來。這不尋常。她通常會坐著,脊背挺直,像是隨時準備好被檢視。
"How do you feel?"
"Tired."
不是 "Functional"。是 "Tired"。
林莚婷看著她。Astra 的眼睛是睜開的,但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Do you need anything?"
很長的沉默。
"Quiet," Astra said. "Just quiet."
林莚婷在筆記上寫:任務後疲勞。建議48小時低刺激環境。
她沒有問那三天發生了什麼。
她的工作是「穩定」。不是「知道」。
---
七
2016年。
設施有了一些新的區域。
林莚婷的權限進不去。她只知道那裡叫「隔離區」,牆壁是特殊材質,用於「高安全級別程序」。
有一次,她問 Astra 那裡是什麼。
Astra 沒有回答。
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非常輕微。像是某種不自覺的反應。
林莚婷沒有再問過。
---
八
2020年。
設施開始做長期追蹤研究。
每三個月,Astra 要做一次完整的評估。不只是抽血和腦部掃描——還有專門的奈米結構成像,用來監測植入物的狀態。
林莚婷不負責那些檢測。但她會收到摘要報告,作為心理評估的參考。
有一次,她注意到報告裡的一組數據。
晶格完整度:89.2%。
三個月前是 91.7%。半年前是 93.4%。
她往前翻。2014年,植入剛完成的時候,數字是 99.1%。
六年,損耗了將近 10%。
報告的附註寫著:高功率輸出與晶格微裂紋形成呈正相關。損耗速率與任務強度高度相關。不可逆。
不可逆。
她又往下看。有人用紅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按目前使用頻率推估,結構性失效約在 10 - 16 年內。
林莚婷把報告放下。
每一次任務,都在縮短她的時間。
這不在她的職責範圍內。
---
九
2028年。審訊室。
燈管還在嗡嗡響。
林莚婷坐在椅子上,回憶著這些事情。
新加坡的會議。那個簽名。Astra接過書時的表情。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
2015年,E. C. 去了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她在新聞上看到他的名字——最後一次。
然後他就消失了。沒有新的演講,沒有新的論文,沒有任何公開活動。
有人說他放棄了。有人說他被邊緣化了。有人說他只是厭倦了對著不聽的人說話。
但他的書還在。
2019年,The Algorithm Trap 出版。全球暢銷。林莚婷買了一本,發現前言的日期是2016年——他消失之後寫的。Astra在設施裡讀完了整本。
2022年,Silence as Resistance 出版。這次連前言都沒有。沒有作者照片,沒有巡迴簽書,什麼都沒有。書封上只有名字:E. H. Cohan。
他在沉默中繼續寫作。
而世界終於開始聽了——因為他預言的一切都在發生。
2026年,和平接管開始了。
有些孩子被轉移了。有些早就「失敗」了。但Astra被留下來。因為她有時限、而且太有名——在系統內有名。她的數據、她的能力、她的「成功率」。
新的管理者想要她。
他們說:實驗需要升級。需要測試更極端的環境。需要看看她的極限在哪裡。
林莚婷說:不行。
這是她職業生涯裡第一次說「不行」。
她說:她的身體狀況,如果高強度使用,會在五年內耗竭。
這是真的。這是她的專業評估。
但這不是她說「不行」的全部原因。
另一個原因,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十
2027年。水下實驗。
那次實驗不是林莚婷設計的。她已經被排除在核心團隊之外了——因為她「不配合」。
但她聽到了消息。
實驗在某個海域進行。目的是測試Astra在水中的感知範圍。
她想起很久以前,某個她注意到但沒有記錄的細節。
那是一次例行的「穩定對話」。Astra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她坐在床沿,看起來比平常放鬆。
比平常放鬆太多了。
林莚婷問:"How do you feel?"
"Fine."
但她的呼吸更慢。肩膀的線條更軟。眼神沒有平常那種密不透風的警覺。
林莚婷在筆記上寫:[en]Subject demonstrates preference for water immersion. Possible sensory regulation behavior. [tw]受試者呈現對水浸體驗的偏好。可能屬於感覺調節行為。[/lang]
她沒有多想。
但後來她注意到一個規律:每次涉及水的測試之後,Astra的數據都會出現異常。
不是變差。是變得太好。
反應速度更快。感知範圍更廣。某些指標甚至超出儀器的預設上限。
林莚婷沒有把這個規律寫進正式報告裡。
她告訴自己:還沒有足夠的數據支持這個假設。樣本量太小。可能是測量誤差。
但真正的原因——
她不想讓別人知道Astra還有未被開發的能力。
因為如果別人知道了,他們會接手。會用更激進的方法。會把她用壞。
而Astra是她的。
是她最好的學生。是她唯一的證明。是她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
她不想失去這個。
所以她沒說。
十一
2027年十一月。
水下實驗進行了。
然後四名監控人員喪生,Astra消失在海裡。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林莚婷正在辦公室寫報告。
她聽到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
四名監控人員喪生。
消失了。
她想起 Astra 說的話:the most effective cage is the one the bird builds around itself.
她們都知道她沒說出口的下一句:Understanding the cage is the first step to leaving it.
她離開了。
用她在水裡的能力,用那個林莚婷沒有報告的能力,她離開了。
林莚婷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該覺得什麼。
害怕?她應該害怕。因為她隱瞞了資訊。因為這會被查出來。
但她沒有覺得害怕。
她覺得⋯⋯
空。
就只是空。
十二
果然,他們查到了她。
查到了那些沒有寫進報告的對話。那些關於水的筆記。
然後就是審訊室。
---
第一次審訊。
那個福建口音的年輕人坐在她對面。
「2027年的對話紀錄。妳和A-13——」
「Astra。」
「什麼?」
「她的名字是 Astra。」
年輕人看了她一眼,沒有理會。
「妳和她的對話紀錄裡,有一段關於水的內容。妳沒有寫進正式報告。」
「是的。」
「為什麼?」
林莚婷看著他。
他很年輕。可能不到三十歲。口音是福建那邊的。可能是接管之後調過來的「新血」。
他不知道 Astra 是什麼樣的人。他只知道檔案上的數據。
「因為我覺得那不重要,」她說。
「不重要?」
「是的。當時我認為那只是她的感官偏好。不是有意義的能力指標。」
「但她用那個能力逃走了。造成四名人員死亡。」
「是的。」
「如果妳當時報告了,我們可以做更好的防範。」
林莚婷沒有說話。
年輕人看著她,等著。
「妳是故意隱瞞的,」他說。「是不是?」
林莚婷想了很久。
然後她說:「是的。」
年輕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只是在資料夾上做了一個記號。
---
第二次審訊。
他們把一個紙箱放在桌上。
「這是從 A-13 房間裡收出來的東西,」年輕人說。「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她可能去哪裡。」
林莚婷打開紙箱。
裡面的東西很少。
幾本書。電磁學教科書,翻過很多次,書角都捲了。一本量子力學的進階教材,書頁間夾著手寫的筆記——修正教科書的錯誤。一本十九世紀的哲學原著,德文,沒有翻譯。
一疊手寫筆記。字跡很小,很密。有些是方程式,林莚婷看不懂。有些是某種理論架構圖,箭頭和節點連成網絡,旁邊標註著林莚婷從沒見過的符號。
她把筆記放下。
沒有照片。沒有私人物品。沒有任何柔軟的東西。
十四年。這就是十四年留下的全部。
她拿起最下面那本書。
The Algorithm Trap。封面有點磨損了。
她翻開,找到以前夾著紙的那一頁。
空的。
那張筆記本紙不見了。她記得那張紙——撕下來的筆記本頁,有點皺,上面是深藍色的墨水:To A. E.H. Cohan. 14/9/2014.
Astra帶走了。
在所有東西裡面——在那些教科書和方程式和筆記裡面——她帶走的是這個。
「怎麼樣?」年輕人問。「有線索嗎?」
林莚婷把書放回箱子裡。
「沒有,」她說。「沒有什麼線索。」
---
第三次審訊。
年輕人站起來,收好資料夾。
「這樣就夠了,」他說。「妳會為妳的行為負責。」
他走向門口。
「我會怎麼樣?」林莚婷問。
年輕人轉過頭來。
「這不是我的職責範圍。」他說。
他走了。
門關上。
林莚婷一個人坐在審訊室裡,聽著燈管的嗡嗡聲。
她想起那個簽名。To A.
她想起E.C.簽名時說的話。"I hope your student finds what she's looking for."
她從來沒有告訴Astra這句話。
當時她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她以為那只是客套。
現在她懂了。
他看出來了。從她說的那些話裡——structured environments, adolescents, voluntary adaptation——他聽出了什麼。
他沒有追問。他只是簽了名,留了一句話,然後走了。
Astra會找到他嗎?
林莚婷不知道。
但她希望會。
她希望總要有一個人找到她想要的。
十三
後來的事情,沒有太多好說的。
沒有槍決。沒有審判。沒有任何戲劇性的結局。
只是等待。
一天。兩天。一週。兩週。
沒有人告訴她會怎麼樣。沒有人來問她問題。沒有人來看她。
她被留在那間房間裡,有人送飯,有人收走,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燈管一直亮著。嗡嗡響。
她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國中的那個下午,差三分沒考上資優班。
想起大學的評語:基礎扎實,缺乏原創性。
想起美國的那堂課,第一次讀到E.C.的論文。
想起新加坡的會議廳,他走進來的樣子。
想起 Astra 說:You're not the same kind.
想起那本書。那個簽名。Astra 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像是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她在看什麼?
林莚婷現在知道了。
她在看出口。
她一直在看出口。
而林莚婷一直以為她在看籠子。
十四
很久很久以後——
她已經不數日子了。
有一天,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她養過一條魚。金魚。很普通的那種。
她把牠養在一個玻璃缸裡,放在書桌上。
每天餵食。每週換水。
有一天,她發現魚死了。浮在水面上,肚子朝天。
她不知道為什麼。水換了。食物餵了。什麼都做對了。
但魚還是死了。
後來她查了一下。
金魚的記憶只有幾秒鐘。牠們不知道魚缸有多大。牠們以為那就是整個世界。
牠們游啊游,以為自己在前進。
但其實只是在繞圈。
林莚婷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
她也是那條魚。
她游了一輩子,以為自己在前進。
努力讀書。努力工作。努力執行。努力配合。
她以為她在往上爬。
但她只是在繞圈。
在一個別人設計好的魚缸裡繞圈。
林莚婷閉上眼睛。
她很累了。
房貸還沒繳完,她想。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什麼都不重要了。
至少有人替她游去了大海。
(全文完)
參與到這個故事中來,想補充點甚麼嗎?
寫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