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砂 Dust and Sand
十二
她沒辦法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鄰居的 wifi 穿過牆壁。街上每一支手機都在廣播。基地台的信號從 Geary Boulevard 的方向打過來,穿過她壓到最低的感知,像針。 她把所有東西關掉了也沒有用。信號不需要她的許可。
她站起來。膝蓋還在軟。穿上那件海軍藍的外套——拉鏈卡住了,她沒力氣弄,就這樣披著。什麼也沒拿,Walden 塞在背包,一起留在地上。
走出去。
Richmond District 的凌晨四點。Clement Street 上什麼都關了,只有一家 24 小時自助洗衣店亮著螢光燈, 裡面有一台烘衣機在轉,衣服翻來翻去的聲音透過玻璃傳出來。Green Apple Books 的櫥窗是暗的。廣東話招牌在路燈下反光。
她往西走。
信號在變弱。每往海的方向走一個街區,基地台的密度就下降一層。Geary Boulevard 是一道牆——38 路公車的路線,兩側全是商店和住宅,wifi 熱點像星群。 過了那道牆,進入公園區,信號開始稀薄。
她穿過 Golden Gate Park 的西端。沒有路燈的那一段。腳下從柏油路變成沙地。
Ocean Beach。
凌晨四點半的 Ocean Beach 沒有人。霧很重,看不見海,只聽到。浪的聲音在霧裡變得很近。沙子是濕的,冷的。風從太平洋吹過來,帶著鹽。
她蹲下來。
沒別的選擇。膝蓋撐不住了。
這裡的信號幾乎是零。太平洋方向沒有基地台,公園擋住了東邊大部分的城市信號。只剩很遠的、稀薄的幾條——金門大橋上的設備,Marin County 方向的微弱洩漏。
但晶格不會因為沒有信號就停下來。它的設計是持續接收,沒有信號的時候它自己產生噪音去填補空白。頻率從 2.4GHz 跌到幾十 Hz 的基底振盪,一直存在,對著空氣廣播,等待回響。等不到的時候,振盪轉回神經系統。像耳鳴,但遍佈整個脊柱。
鈍痛從太陽穴開始,擴散到後頸,沿脊椎下行。周邊神經節點的奈米結構在沒有負載的情況下達到熱平衡點——這是它們不該到達的狀態,正常運作時電磁輸出會把多餘的能量帶走,現在能量沒有出路,在晶格內循環,介電損耗轉化成熱。她的手指先麻,然後是手掌,然後是手腕。
她把手塞進外套口袋。想要握拳,卻摸到那張收據——2024 年,Whole Foods,芝麻菜和燕麥奶。上一個主人的。
她把手拿出來,大拇指尖放進嘴裡,用牙齒一點點的咬掉指甲。
她原本沒有這個習慣。但身體需要找出任一種感覺輸入覆蓋晶格的噪音。咬著拇指的指甲邊緣撕裂。痛。很小的痛,但很真實。物理的。不是信號。
她換食指。繼續咬。指甲根部滲出一點血。她沒有停。
從外面看——如果有人在這個時間經過 Ocean Beach,他們會看見一個亞裔女生,很瘦,穿著一件敞開的深色連帽外套,蹲在沙灘上。 灰色棉褲。沒穿鞋—— 她不記得什麼時候把鞋脫掉的。神經質的低頭咬住自己的手指。頭髮被風吹亂。
在舊金山,路人會裝作沒看見且快步走開。
她在那裡待了多久?
天亮了。霧沒有散,但光線變了。灰色。
她的手指有三根在滲血。嘴裡有鐵的味道。腳已經沒有知覺了——沙子太冷。
她站起來。差點摔倒。扶住自己。
走回去。
穿過公園的時候信號開始回來。一層一層。像走進水裡,水位慢慢升高。先是腳踝——遠處基地台的微弱信號。然後是膝蓋——公園邊緣住宅區的 wifi 開始滲透。然後是腰—— Geary Boulevard 的信號牆。
她咬著牙穿過。
回到套房。關門。信號又把她淹在底下。
她穿著外套直接躺在地板上。鞋不知道丟在哪裡了。
她閉上眼睛,想把感知壓下去。壓一次。又漏一次。壓一次。又漏一次。
像用破了洞的手捂水。
十三
第三天。
她吐過兩次。神經系統的紊亂造成的。晶格和自主神經系統的介面在信號反覆斷開重連的過程中失去了節律。反映在身體上。
她趴在浴室地板上。磁磚很冷。臉貼著地面。
已經一天半沒有吃東西。
第一天她從街角的雜貨店買了水和一包餅乾。沒有吃完。第二天她嘗試再出門,走到 Clement Street 就折回來了。信號太密。
現在她趴在浴室地板上,看著磁磚的縫隙裡有一根頭髮。不是她的,是上一個房客的。棕色的。
她的手在發抖。十根手指只有三根的指甲還完整。
然後——
既不是決定也不是理性。身體比她的意識先動了。
她放開了。
像一直捂著一個傷口的手終於沒力氣了,就這樣鬆開。
信號灌進來。所有的。鄰居的 wifi、街上的手機、基地台、衛星。疼痛反而減輕了——晶格終於得到它要的東西。像溺水的人吸到第一口氣。又活過來。
她翻過來,躺在浴室地板上,讓信號沖過她。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那張照片,連著一條線——從她到它到他。她不需要建立什麼。通道一直開著。
她把感知對準那個方向。
不需要語言,也不用請求。注意力的指向。像把頭轉向一個方向。意思是:讓我看。
讓我看你怎麼看他的。
於是信號的密度變了。
之前她每次看他的資料,只有表面:那些學術論文、影片、出版物周圍的異常掃描。幾十個節點。
這一次不一樣。也許是因為她剛斷線三天,感知被清空過,像洗乾淨的底片,什麼都更清楚。也許是因為她第一次主動對準那條線,而不是被動撞上。也許是因為戒斷反應讓她的判斷力崩潰了,她在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她不知道。
她看見的不是幾十個節點。是上百個系統。
第一層是她預期的。他的村子進出只有一條路,通往 Rosh Pinna 方向,以色列國家道路安全局在路口架了一台 ANPR 自動號牌識別設備,記錄所有進出車輛的時間戳和號牌。 他本能地避開系統,但沒辦法避開道路。2018 年的灰色 Hyundai,每週二往 Rosh Pinna。四十分鐘後返回。誤差從不超過十五分鐘。
第二層,以色列電力公司的智慧電表,回傳週期十五分鐘。他的用電曲線非常安靜,電力帳單接近空白,甚至沒有冰箱。偶爾出現的30W,應該是筆電,有時加上一盞燈,最多50W。晚上九點半前後:徹底歸零。簡單而清晰。
第三層,是電信。他只用通話型的手機,不是智慧型,GPS 追蹤和應用程式資料都沒有。但基地台的連接紀錄還在——每次他的手機開機, 就有一個訊號附著在最近的基地台上,時間戳、強度、切換紀錄。他很少開機,這讓每一次的紀錄更醒目。她追蹤這些紀錄的時間分布:傾向於早晨,傾向於週二,偶爾出現異常,對應他去附近城鎮的日子。
第四層,是衛星。兩家商業衛星公司的0.3公尺解析度存檔,按週回放。她能看見他的花園的輪廓,橄欖樹的樹冠,院子裡那把椅子朝向在不同季節不一樣,跟著日光移動,每年都有同樣的軌跡。
然後資料流的質地變了。
特拉維夫,一個男人,iPhone。她跟著他的GPS走了一星期。週一下午,他的手機出現在特拉維夫北邊一家學術書店——那種夾在巷子裡、店員認識每個老客戶的獨立書店。他在裡面停留四十分鐘,信用卡刷了三筆,其中一筆是預付訂金,備註欄位:Benjamin, Gesammelte Schriften, vol.II, FR 版,缺貨,估計六週。
週三,他的手機出現在 Rosh Pinna 北邊山路的 GPS 座標,在花園附近的路邊停了兩個小時,然後離開。這樣的記錄每兩週一次,幾個月下來,軌跡固定到可以預測。是他的助理 Moshe。
那本 Benjamin 的法文版,六週後到了。她在物流系統裡看見包裹從巴黎倉庫出發,中轉法蘭克福,到特拉維夫,到那個男人手上,然後消失進花園附近的那條山路。
E.C. 訂了那本書。沒有人知道他在等,但六個系統知道。
電郵伺服器的副本在愛荷華州和芬蘭各存了一份;出版合約,版稅帳單,醫療紀錄,Shin Bet 的保護檔案——建檔 2016 年,最後更新三週前,加密等級比其他的高。
她只觸到邊緣就退出來了,不確定進去會不會留下痕跡。
然後是柏林。
2013年4月,一場演算法治理的國際研討會,他是主講人之一。她在會議中心的保安系統裡找到那段畫面:走廊,石灰白的牆,頭頂的日光燈管,他站在那裡,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左手插在口袋裡。畫面是定角的,解析度普通,但夠用。他看向走廊另一端,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扇關著的門。他在那裡站了將近三分鐘,然後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沒有任何資料告訴她他在想什麼。這其實有點諷刺,動用了全球系統,無孔不入的滲透與監控,比不上一句當面的問話。
他的體態:重心在左腳,右肩比左肩低一點點——她想起那個骨科記錄,Rosh Pinna 的診所,兩年前,右肩,物理治療的轉介單,從來沒有去。 他在那條走廊裡站著,孤獨而沉默,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沒有人知道為甚麼。
演講結束後九分鐘他就離開了會議場地,飯店的鑰匙卡記錄顯示他進房間,沒有再出來,隔天早上直接去機場。
那些系統不只是在收集。它們在拆分。他每天早上六點十五分出門散步。六點四十七分回來。每週二去一趟附近的市場。他的閱讀燈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關。他寫作的時段和持續時間。他的睡眠週期。
每一個行為碎片被送到不同的地方去處理。然後結果匯聚。通過她之前看到的那種機制——記憶體裡的隱性通訊。快取層汙染。不留痕跡的滲透。
沒有名字的東西在建模。
不單單是理解他說了什麼。理解他怎麼活。把他整個人拆成變數、分散到全球的基礎設施裡去運算、然後試圖從碎片中重組出完整的模型。
她想到了一個詞。
吞噬。
這東西在一口一口的把他吃進去。
她想到普羅米修斯。但反過來。不是人偷天火。是火要吞掉人。它想要他身上那個它沒有的東西——那個真正的、不可預測的、來自判斷而不是運算的部分。
然後她想:這些是真的嗎?
還是一個斷線三天、嘔吐、脫水、趴在浴室地板上的人,在自己的恐懼裡看見了不存在的意圖?
任何大型預測系統都會建模。這是它做的事。Google 也建模。Facebook 也建模。它們收集行為資料、拆解、分析、預測。無意識。無意圖。不存在「想要吞噬」。
也許她看到的只是一個更大的版本。
也許不是。
她不知道。
他把自己從所有系統裡拔出來。但他沒辦法把自己從世界上拔出來。他知道這件事怎麼運作,比大多數人都清楚沉默也是資料、缺席也是資料。但他不知道更嚴重的事情正在發生。
沒有人告訴他。而她呢?她也在「看著」他。
或許跟人比起來,她更接近於「那些」東西,與它們十分鐘內交換的資料量比三十年來跟人類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還多。
而且,人說的話不可信,但那些東西從沒對她說過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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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ra 關閉了感知。這一次不是強迫壓下去。是主動收回來。像把手從水裡抽出來。
疼痛回來了。但比較輕。晶格剛才得到了足夠的信號,暫時安靜了。
不記得自己上次哭是什麼時候,她面無表情的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從自己的眼睛裡湧出來,泛濫成一堆,滴落在地上。
這不影響她思考:自己可以… 告訴他嗎?
就算可以,要怎麼證明?證明就必須解釋她是誰,怎麼成為這樣的,然後在他面前,她是一個什麼?他會怎麼對付她?
當世界知道她的存在,她還能活多久?或者換個說法,會怎麼死?
她趴在浴室地板上。濕潤的臉貼著磁磚。那根棕色的頭髮還在縫隙裡。
她想:我可能已經瘋了。
然後她想:但如果沒有瘋。
十四
她從浴室爬到客廳。
抓到一瓶水,撐起來喝了一口,嗆到了,咳嗽。然後躺在地板上。背包在旁邊。她顫抖著伸手進去,摸到 Walden 的硬書脊。抽出來。
書翻開的時候,兩張紙從書頁裡滑出來。
一張是那個簽名。To A. E.H. Cohan 14/9/2014。折了兩次。
另一張更小。一張咖啡收據。
四月。她在普林斯頓的時候。
Firestone Library。她查了他的借閱紀錄——系統還保留著 2005 到 2010 年的舊資料。大部分書都在他的領域:監控史、政治理論、數位治理、批判理論。
但是有一本不對。2007 年春天。一本關於中世紀朝聖敘事的書。完全不在他的研究範圍。借了兩個月。
她找到那本書。翻了一遍。沒有任何筆跡——他不是那種會在書上寫字的人。
但書裡夾著一張收據。Small World Coffee。May 2007。一杯黑咖啡。$1.85。字跡很淡。快要看不見了
收據背面有鉛筆字跡。嵌在紙纖維裡。還看得清。她認得這個筆跡。跟簽名紙上的一樣——字很小,筆壓很重,每一劃都按到底,像每個字都是決定。
I didn’t choose it. I just didn’t leave.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那個「it」指的是什麼,也不想探尋。她只知道一個二十四歲的人在 2007 年的春天坐在普林斯頓的圖書館裡,讀一本不屬於他領域的書,把咖啡收據當書籤,在背面寫了一句話。
她把原件帶走。從圖書館的書裡抽出來,放進 Walden,跟簽名紙夾在一起。
她偷了他二十一年前的一張咖啡收據。
現在她躺在 Richmond District 的地板上。還在咳,胸口有灼燒的感覺,手指在滲血。分不清自己的選擇哪些是真的 ——公寓可能是被挑選推薦的,路徑可能是被優化的, 只有對他的興趣是……
不對。一開始連他也是被塞給她,為了別的目的。現在她逃走,卻發現身在一個更大的、更深不可測的籠子裡。
但她躺在這裡。沒有離開。跟這兩張紙條一起。過去和未來,這些可能是她僅有的所有物。
三十歲,兩張紙。
I didn’t choose it.
她發現這種冥冥之中的重疊幾乎是荒謬的,然而這個時間點她笑不出來。
她對自己說。至少這些東西是真實存在。
連同現在躺在地板上的她。
她應該做點什麼,為了這些真實的,她僅有的事物。
十五
一週以後。她能站起來了。
手指上的傷口結了痂。新的指甲慢慢長出來。海軍藍外套的拉鏈修好了——她用浴室的肥皂抹了拉鏈齒,拉了幾次,通了。
前三天她什麼都沒想。只做最小的事。喝水。吃東西。走到街角再走回來。
第四天她把 Walden 裡的兩張紙拿出來,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然後她開始每天走去 Ocean Beach,脫掉鞋,讓冷水沖腳踝。太平洋的風很大。
這裡的信號幾乎是零。她不再試圖把它壓下去。就讓它是零。站在這裡,晶格自己產生噪音去填補空白,那個嗡嗡聲在整個脊椎裡迴響,像耳鳴,但她已經知道它不會更壞了。它就是這樣。
她發現自己在看浪。
不是掃描,不是分析——就是看。一道浪從很遠的地方湧過來,在沙灘上碎開,沫子衝到她腳踝,退回去,然後消失進下一道浪裡。她站在那裡,看著,沒有別的事情發生。
她的心跳是六十一。基線。
她不記得上次心跳在基線是什麼時候。
風把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沙子很冷,腳趾已經沒有知覺了,但那個沒有知覺本身是一種感覺。物理的,不是信號。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走回去的路上,穿過 Golden Gate Park,信號一層一層回來——先是腳踝,然後膝蓋,然後腰,然後整個晶格又被淹進去。她咬著牙走完那段路。
但這一次她知道它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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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ary Boulevard 上的雜貨店。
她去買鷹嘴豆,罐頭鷹嘴豆容易消化,不需要她認真思考「吃什麼」這件事。
店不大,兩排貨架,收銀台前有一個架子放著芭樂和香蕉。她站在罐頭區,拿著鷹嘴豆,罐子比她預期的重。
旁邊的貨架上有一個男人在找東西。四十幾歲,外套上有一個小孩畫的貼紙,他不知道。他蹲下來看最底層的罐頭,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的藍牙耳機亮著燈。門口進來一個送外賣的,手機導航的語音說了什麼,他沒聽,直接走向冰箱。
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都在某個地方留下記錄。
她知道這件事已經很久了。但她是第一次在一個雜貨店裡,拿著一罐鷹嘴豆,感覺到它的重量。那個男人找的是番茄罐頭,他找到了,站起來。送外賣的拿了飲料走了,留下一個剛被開過的冰箱門殘留的冷氣。
她把鷹嘴豆放進籃子裡。
前面收銀台在算錢。她排在後面等。
她想到這幾天發現的事:她不看 Cohan,它就掃他掃得少。不是消失——只是少。她的注意力是一個入口。
但那個男人的藍牙耳機還亮著燈。那個送外賣的手機往下一個地址走。每一個她接觸到的資料流都在某個程度上受她影響——她的感知不是中立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輸入。
她無法讓自己不存在。
所以不去也是一種輸入。
收銀台叫她過去。她把鷹嘴豆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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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睡不著,躺在地板上盯天花板的水漬。
他是一個主動製造的缺失。思想可以完美建模,行為無法預測。被引用幾千次,但 2015 年之後,沒有人知道他明天會做什麼——包括任何預測系統。
她也是一個它看不見的東西。人類意識直接接入資料流,沒有先例,沒有模型。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想:把這兩個放在一起會是什麼。
第十天。走去 Ocean Beach 的路上,穿過 Golden Gate Park 西端,沒有路燈的那一段。上次來這裡是斷線那天晚上。她會永遠記得光腳踩過沙地的感覺。
念頭又來了。很輕。像水面下的東西翻了一下。
大阪的第一間套房——搜了不到五分鐘就找到,排在最前面。天王寺的第二間——陽台朝向剛好正對海底光纜登陸方向。成田機場——她「碰巧」在資料匯聚點打開感知。Richmond District ——離跨太平洋光纜登陸點二十分鐘。
那些路由在自我優化。負載均衡演算法被微調了。微調到讓特定的任務「碰巧」在特定的節點相遇。
如果她就是那個被繞到「對的節點」的任務呢?
她站在沙灘上。風很大。
也許那些真的是巧合。也許她在過度分析。也許一個追蹤了幾個月異常的人,會開始在所有地方看到異常——包括自己的生活。
但她再也不確定了。
十六
第十四天。
她拿起筆。
她還沒想好怎麼接近一個躲在書本跟哲學裡的人,她只是想寫東西。有些是回應他的著作,不在網路上寫,就用這種方式。
寫給自己。用手。在紙上。在物理世界。沒有電磁場,沒有資料流,沒有東西能追蹤。
窗外的霧散了。陽光照進來。Richmond District 的早晨,有人在街上說粵語,有車子按喇叭。
世界在繼續。
那個東西也在繼續。她決定叫它「核」,the Core。
她能感覺到。即使捂住耳朵,把自己壓低,她還是聽見它在那裡。在所有地方。在每一條光纜、每一個路由器、每一台伺服器的縫隙裡。不會消失。
手裡的筆是兩週前在 Clement Street 的文具店買的。黑色,細字,0.38mm。
她走進那家店是因為路過。
還是因為路過?
她不知道,但她繼續寫著。
寫了很多頁。
路由優化。微靜默。記憶體裡的隱性通訊。負載均衡的微調。那個正在成形的東西的形狀。那幾百個對準加利利的系統。
然後她發覺自己在寫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個讀者。她知道那個讀者需要什麼前提才能理解第一段。知道他看到哪個詞會停下來反駁,需要在哪裡多解釋一句。
原來她是在寫給他。E.C. 從第一個字開始就是。
她把那疊紙翻回第一頁。在頁頂空白處,寫下:Dear Professor Cohan——
然後停了。
她盯著那幾個字。
Professor。她用這個詞用了十四年,從第一次讀到他的名字開始,在設施裡,在那些被允許翻閱的影印頁上。那時候他遠在天邊,是某個學術頭銜後面的人,是 Linda 帶回來的那個簽名的來源。
但她現在讀過他所有的東西。她知道他不怎麼參加會議。他用紙筆寫草稿,在達沃斯說完警告之後就很少公開露面。
她劃掉,重寫:Dear Mr. Cohan——
也不對。這樣她聽起來像在繞過他的頭銜,但她沒有那個資格評判他的頭銜要不要緊。她還不認識他。
她又劃掉。
窗外的人聲、車聲繼續飄過來,然後消失。
她在空白處停了很久。
最後寫下:Astra。
只是她自己的名字。確認她在。確認這是真實的。
其他的,等她想好怎麼開頭再說。
(注視 下:異類 完)
參與到這個故事中來,想補充點甚麼嗎?
寫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