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時空之格局

格局

一

Astra 看到這段話是在凌晨兩點。

失眠。躺在宿舍床上滑手機。演算法不知道根據什麼邏輯推送了這條貼文給她。

「喜歡一個男人，你就把他約出來，二話不說按上去就親。他若喜歡你就順理成章了。他若不喜歡你，反正都是你喜歡的人，結果都是你佔便宜。格局打開，做成功的女人。- viregeek on Threads」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這個邏輯⋯⋯

她是做研究的。她認得一個無懈可擊的論證。

二

準備工作。

週二。她花了一整天在辦公室裡，沒有做任何研究。

她做的事：

計算那個人每天離開辦公室去茶水間的時間（下午三點十二分，誤差正負四分鐘）。計算走廊在那個時段的人流量（低）。計算茶水間的平均佔用率（週二下午，接近零）。查詢學校的行為守則中關於「教職員之間肢體接觸」的條款（模糊）。

用了四個小時。

比她上篇論文的研究方法還嚴謹。

三

週三。下午三點零八分。

她站在茶水間裡，假裝在等熱水壺燒開。熱水壺已經燒開了。她關掉，重新裝水，再燒一次。

三點十一分。走廊上有腳步聲。

不是他。是 Professor Weiss。拿了一個馬克杯進來，看了她一眼，倒了咖啡，走了。

三點十四分。

腳步聲。這次她認得——不快不慢，間距均勻，鞋底和地板之間有一種特定的摩擦聲。他走路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樣，精確且毫無多餘。

Eitan H. Cohan 走進茶水間。

看到她。

“Hi,” 她說。

“Hi,” 他說。

他走向流理台。從架子上拿他的杯子——最上層，左邊數第三個。沒有人會碰那個杯子。全系都知道。

他打開茶葉罐。

她從他身後走過去。

他在放茶葉。一匙。他喝很淡的茶。

她在他旁邊停下來。距離不對——太近了。比正常的同事距離少了大約三十公分。

他注意到了。手上的動作沒停，但停頓了零點幾秒。

她的腦子裡，那段話在循環播放。

「二話不說按上去就親。」

「格局打開。」

「做成功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氣。

轉向他。

他剛好也轉過來——大概是要問她為什麼站這麼近。

她踮起腳。

親了他。

很快。嘴唇碰到嘴角偏了一點，大概只有三分之二的面積命中目標。時間不超過一秒。

然後她退開。

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茶匙。

表情沒有變。

完全沒有。

沉默。

熱水壺發出咔噠一聲。水燒開了。

她覺得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大的聲音。

四

“Okay,” 他說。

就這樣。Okay。

不是「What are you doing」。不是「This is inappropriate」。不是「We need to talk about this」。

Okay。

然後他轉回去，把熱水倒進杯子裡。

茶葉在熱水中展開。他看著茶葉。

她站在旁邊。剛才那股「成功女人」的氣勢已經完全蒸發了。

“I—” 她開口。

“Your aim is off,” 他說。

“What?”

他端起茶杯。看了她一眼。

“Your aim. It’s off. By about a centimeter.”

他端著茶走出了茶水間。

她站在原地。

對著熱水壺。

他的意思是什麼？

她的「aim is off」？偏了一公分？

那是⋯⋯

那是在說她親歪了？

那他的意思是⋯⋯

她應該再偏過去一公分？

還是他只是在客觀陳述一個事實？

她是研究員。她的職業要求她不做超出數據範圍的推論。

但那個語氣。

那個語氣不像是拒絕。

五

三天後。

她什麼都沒做。正常上班。正常開會。正常在走廊上和他點頭。

但她沒有再去茶水間。她在自己辦公室用電熱水壺。

週六下午，她在圖書館。他也在。隔了三張桌子。

她在看文獻。或者說，她盯著同一頁已經四十分鐘了。

手機震了。

郵件。

寄件人：E. Cohan。

主旨：Re: Draft Comments

內文：

「附件是你第三章的修訂建議。另外，茶水間的熱水壺週一到週五下午三點十分左右通常是空的。我不知道你是否還有使用的需求。

— E

P.S. 我通常站在流理台的左邊。」

她抬頭。

隔了三張桌子，他在看書。沒有看她。

翻了一頁。

她盯著那封信又讀了一遍。

「我通常站在流理台的左邊。」

所以她應該從左邊靠近。

這樣就不會偏一公分了。

她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下。

深呼吸。

格局。

做成功的女人。

六

週一。三點十分。

她走進茶水間。

他已經在了。流理台左邊。像他說的。

他在倒熱水。

她走過去。

站在他左邊。

他放下水壺。轉過來。

這次他沒有拿著茶匙。

這次她沒有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