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 Anomaly

床墊

Nightmare

噩夢

一

白色。

很亮的白色。從上面來的。日光燈。嗡嗡響。

她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她認識的天花板。設施 B 棟。三樓。

她的身體不能動。不是被綁住——是藥物。那種讓神經傳導變慢的東西。她能感覺自己的四肢,但指令傳不過去。

有人在說話。

"...response is sluggish, but consciousness is clear. We can start."

冰涼的東西貼上她的後頸。電極貼片。沿著脊椎排列。

"Starting at 0.3."

感覺像是有人用針刺了一下她的脖子。很快。很短。

"Proceed. 0.5."

刺痛變成灼燒。

"Her threshold is still significantly lower than baseline human range. Note that."

然後數字一直往上。

0.8。她的背弓起來。不是她想弓的——是肌肉自己的反應。

"Interesting. Involuntary movement at this intensity. Note that down."

1.2。1.5。2.0。

每一次電擊之間,她聽到他們討論。很平靜。像在討論一台機器的參數。

"This threshold is higher than the last one."

"Possible adaptation."

她的意識開始飄。不是昏迷——藥物不讓她昏迷。是某種脫離。好像她的心智從身體裡爬出去,站在旁邊看。

但痛覺還在。

2.5。

她終於發出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變形的。

她聽到了,覺得那不是她。

"Heart rate 142. Should we pause?"

"No. Continue."

3.0。

視野從邊緣開始變黑。

她聽到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不是骨頭。是別的東西。

---

二

換了一個房間。

頭盔罩下來。半罩式的。裡面的電極貼著頭皮。她的任務是從電磁雜訊裡找出特定的頻率。

Level one。很簡單。她答對了。

Level five。頭開始痛。她還是答對了。

Level eight。太陽穴刺痛。鼻腔裡有溫熱的東西流下來。

"Do you need a break?"

"No."

如果她現在停,數據就不完整。不完整就沒有獎勵。

上次她撐到 level ten,他們給了她三十分鐘戶外時間。陽光。風。真正的天空。

三十分鐘。在這裡,算奢侈。

"Continue."

Level ten。

訊號像海嘯。她的視野變黑。耳朵裡有尖銳的鳴響。

但她在找。她一直在找。

因為如果她找到了,就會有獎勵。

"Correct. Very good."

她感覺到什麼東西在胸口動了一下。

像狗聽到主人說「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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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Astra 醒了。

黑暗。安靜。

天花板不是白色的。是木頭的。有裂縫。

她躺在床上。自己的床。

心跳很快。手在抖。

她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

不是因為噩夢裡的痛。那只是記憶。

是因為她記得那個十六歲的自己,聽到稱讚的時候,胸口那種溫暖的感覺。

那種感覺令她想吐。

她下床。

地板很涼。水泥的。粗糙的。

她走到廚房。接了一杯水。喝了。

水很涼。經過喉嚨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真實的。現在的。

她站在窗邊。外面很黑。沒有月亮。

很安靜。沒有嗡嗡響的日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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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開始聽。

不是刻意的。是習慣。

然後是他的心跳。

在另一個房間。隔著牆。54 bpm。穩定。緩慢。

睡著的心跳。

她站在廚房裡,聽著那個聲音。

54。54。54。

他從來不稱讚她。

他只是在那裡。安靜地。不要求什麼。

她的心跳開始慢下來。

她把杯子放進水槽。走到他的房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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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關。這裡的門都不關。

她能看到裡面。床。書。椅子。他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她能聽到他的呼吸。很輕。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不是想要什麼。不是期待什麼。只是——

那個心跳聲。

隔著牆聽,和站在門口聽,不一樣。

更近一點。更真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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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她走進去。

很輕。沒有聲音。

地板是水泥的。粗糙。涼。

床邊只有一條毯子搭在椅背上。舊的。深藍色。邊緣磨損了。

她把毯子拉下來,鋪在地上。床邊。很近。

然後躺下。

水泥地很硬。毯子很薄。涼意從下面滲上來。

但她不在乎。

她閉上眼睛,聽著那個心跳。

54。54。54。

很近。就在上面。一臂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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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Astra."

她睜開眼睛。

他醒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

他側過身,從床沿看著她。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聽到他的心跳。

56。比剛才快一點。但還是穩。

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發生什麼事。

他只是看著她。

然後他往床裡面挪了挪,在邊緣讓出一個空間。

"Come here."

---

她沒有動。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動作以後該怎麼辦。

他沒有催。

只是維持那個姿勢。側躺著。等著。

然後他又說了一次。更輕。

"Come here."

她坐起來。

毯子從身上滑落。

她坐到床邊。床墊在她的重量下凹陷了一點。

然後她躺下。

床很窄。兩個人躺在上面,幾乎要碰到。

她轉過身,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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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黑暗中,她看到他的輪廓。頭髮睡得有些亂翹,高挺鼻梁清晰的線條。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腔的起伏。他的氣味。

他沒有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臂。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很短。

他的動作很慢。讓她看得見。讓她可以說不。

手臂繞過她的肩膀,把她拉近了一點。

沒有壓迫感。沒有束縛感。

只是——在那裡。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

她能聽到他的心跳。不是用能力聽——是直接用耳朵聽。貼著他的胸口聽。

56。

就在那裡。在她耳邊。在她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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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手不知道該放哪裡。

懸在兩個人之間。不敢碰。也不敢不碰。

最後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手掌貼著舊 T 恤的布料,感覺下面的起伏。

他沒有動。

他的手臂環著她,不緊,但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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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Nightmare?" 他終於低聲問。

聲音在胸腔裡震動。她用額頭感覺到。

"Yes."

他沒有再問。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只是一點點。

"Sl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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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

56。56。56。

比她的慢。比她的穩。

她的呼吸開始跟著那個節奏。吸氣。吐氣。

她的心跳開始慢下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但她睡著了。

沒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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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早上。

光從窗戶進來的時候,她先醒了。

他還在睡。手臂還環著她。在睡眠中鬆了一點,但還在那裡。

她沒有動。

她看著他的臉。很近。

睡著的時候,他的眉頭沒有皺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

她很少有機會這樣看他。

醒著的時候,他總是在思考什麼。眼神在別的地方。臉上有那種長年專注的痕跡。

但現在沒有。

現在只是一張不設防的臉。輪廓很深。睫毛意外地長。嘴唇的形狀並不薄,很難想像他打碎對方所有論點、令人百口莫辯的場面。

她發現自己在想:二十年前的他是什麼樣子。眉間應該還沒有那些刀刻般的痕跡。

然後她發現自己更喜歡現在這些痕跡。

她又閉上眼睛。

不是想睡。只是想再待一會。

在這裡。在這個狹窄的、太軟的、有另一個人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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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醒了。

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變了。心跳從 54 升到 58。

他沒有動。

也許他以為她還在睡。

她睜開眼睛。

他正在看她。

貼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裡的紋路。棕綠色。有一點灰。

"Morning." 他說。

聲音有一點啞。剛睡醒的啞。

"Morning." 她說。

他們看著彼此。

然後他的手臂鬆開了。慢慢的。

她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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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ffee?" 他問。

"Yes."

他坐起來。下床。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You can stay," 他說。"If you want."

然後他走了。

她躺在床上。

床還是溫的。他的那一側。

她把手放在那裡。

溫的。

(噩夢 完)

Agreement

協議

一

那之後幾天,什麼都沒變。

她還是睡自己的房間。他還是睡他的。

走廊很短。兩扇門之間大概十步。

但十步是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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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三天晚上,她又做了噩夢。

不一樣的噩夢。不是設施。是水。很深的水。她在下沉,但不知道哪裡是上面。

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他的門口了。

不記得什麼時候走過來的。

他的門開著。他側躺著,背對她。呼吸很穩。

她站了一會。

然後她回自己房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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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早上。

她在廚房切菜。他在看書。

很安靜。正常的安靜。

然後他說:

“You came to my door last night.”

她的刀停了一下。

“You were awake?”

“I’m a light sleeper.”

她繼續切菜。

“Why didn’t you come in?” 他問。

她把菜放進鍋裡。油發出滋滋的聲音。

“I don’t want to disturb your sleep,” 她說。

“You disturb my sleep more when you stand at the door and then leave.”

她轉過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只是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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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Sometimes I don’t know where I am when I wake up.”她說。

“I know.”

“I might—” 她停了一下。“React badly.”

“How badly?”

她看著鍋裡的菜。

“I once nearly killed someone who touched me while I was disoriented.”

他沒有說話。

她等著他說「never mind」或「let's see」。

他卻問:“What kind of touch?”

“Grabbing. From behind. On the wrist.”

“So don’t grab you from behind, and don’t touch your wrists.”

她轉過頭看他。

他還是那個表情。平常。沒有猶豫。

“That’s it?” 她問。

“Is there more?”

“…No pressure from above. No sudden movements. No blocking the exit.”

“Okay.”

“You’re taking notes?”

“I have a good 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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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把火關小。

“Why?” 她問。

“Why what?”

“Why do you want this?”

他想了一下。

“You might walk outside. You could get hurt.”

“That’s not a reason.”

“It’s a reason.”

“It’s not the reason.”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說:

“I slept better when you were there last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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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沒有說話。

她轉回去,把菜翻了一下。

「This needs something,」她說。

「There's za'atar in the cabinet. Left side.」

她找到那個罐子,打開聞了一下。百里香、芝麻、還有某種她說不出來的酸味。

她撒了一點,又翻了一下。

「This is different from anything I've had before,」她說。「What's the sour part?」

「Sumac. Dried berries.」

「Hm.」

她把火關了。把菜盛出來。兩份。

「Next time I have a nightmare,」她說,「I'll come to your room.」

她把一份放在他面前。

他看著菜,然後看著她。

「Thank you,」他說。

她不確定他在謝什麼。菜,還是別的。

她沒有問。

(協議 完)

The Mattress

床墊

一

Nadav 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吃早餐。

"I need a mattress."

沒有 hello。沒有寒暄。這很 Eitan。

"The one I got you is broken?"

"Too small."

Nadav 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嚼。

"It's a single bed. You're a 'single' person. What's the problem?"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Nadav 停止咀嚼。

"...Eitan."

"A double."

"A double."

"Yes."

"You want a double mattress."

"That's what I said."

Nadav 放下麵包。

"What happened?"

"Nothing happened. I need a mattress. Can you get one?"

"Of course I can get one. I just want to know—"

"Thanks. This week?"

電話掛了。

Nadav 看著手機螢幕,上面顯示通話時間:47 秒。

他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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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三天後。

Nadav 開著那輛破皮卡上山。後車廂裡是一張雙人床墊。二手的,但狀況不錯。彈簧還有彈性,布面沒有破洞。

他在舊軍營認識一個人,那人的旅館要換新床。時機剛好。

路很顛。床墊在後面彈來彈去。

他想著 Eitan。

認識快三十年了。這個男人搬家了好幾次,從耶路撒冷到加利利到現在這個山上的破房子。永遠一個人睡。從來沒有例外。

他人生裡只有書、研究、偶爾的學術爭論。他的臥室小得像牢房,床是單人的,窄得轉身都困難。

三十年。一個人。

現在他要雙人床墊。

Nadav 搖搖頭,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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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到的時候是下午。

Astra 在菜園裡。她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然後走開了,繼續做她的事。

Eitan 從屋裡走出來。

"You're here."

"You can see that."

"Need help carrying it?"

"That would be nice. This thing isn't light."

他們一起把床墊從車上拖下來。Nadav 一邊走一邊打量這間舊房子。石頭牆,木窗框,到處是書。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有人住的感覺。

"Where to?"

"The room on the right."

他們扛著床墊穿過很窄的大門,轉彎的時候幾乎卡住。

"You couldn't find a room with wider door?" Nadav 抱怨。

"It's quiet here."

"An ambulance couldn't even get through here."

"Then don't get hurt."

他們把床墊搬進房間。

Nadav 看了一眼。

房間很小。一張舊床架,上面是那張該被換掉的單人床墊。一張椅子。一盞燈。書。

還有一條毯子,疊在地上,床邊的位置。

他盯著那條毯子。

Eitan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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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們把舊床墊拖出去,新床墊放上去。

床架有點小,床墊邊緣凸出來一點。但勉強可以。

"Your bed frame needs replacing too," Nadav 說。

"This one works."

"This one was made for a single bed."

"Now it has a double mattress on it, so now it's a double bed frame."

Nadav 看著他。

Eitan 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You know," Nadav 說,"normal people would explain at this point."

"Explain what?"

"Why you suddenly need a double mattress."

"I told you. The old one was too small."

"You've slept alone for almost thirty years. Suddenly it's too small?"

Eitan 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Do you ever feel," 他說,"that asking too many questions is an unnecessary social behavior?"

"No. I feel that asking questions is how I show that I care about you."

"I'm fine."

"I know you're fine. You look better than you have in the past ten years. I just want to hear you say it."

沉默。

Eitan 還是看著窗外。

"She has nightmares," 他說。很輕。

Nadav 等著。

"She wakes up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Sometimes she comes to my room."

"And then?"

"Then she sleeps on the floor."

Nadav 看了一眼那條疊起來的毯子。

"The floor."

"Yes."

"And you want her to sleep on the bed."

"The floor is too cold."

Nadav 忍住笑。

"So your solution is to buy a bigger bed."

"It's the most logical solution."

"Have you considered just telling her 'you can sleep on the bed'?"

"She wouldn't listen. She would feel like it's—" Eitan 停了一下。"She needs to choose it herself. Not have me invite her."

"So you buy a big bed, and wait for her to notice that the bed got bigger, and decide for herself whether to get on it."

"Yes."

"Instead of saying one sentence."

"Yes."

Nadav 歎了口氣。

"You two," 他說,"are the worst communicators I've ever met."

"We communicate."

"You communicate nonsense. The important things you say with mattress sizes."

Eitan 轉過頭來看他。

"Do you have a problem with that?"

"No. I'm just stating facts."

---

五

他們走出房間。

Astra 已經不在菜園了。廚房裡有聲音。水龍頭。杯子。

"Water?" Eitan 問。

"Sure."

他們走進廚房。

Astra 站在水槽邊。看到 Nadav,她點了一下頭。

Nadav也很酷的點點頭。

她倒了三杯水。一杯遞給 Nadav,一杯遞給 Eitan,一杯自己拿著。

Nadav 喝了一口。

"So," 他說,"has your sleep quality improved?"

Astra 看著他。沒有表情。

"I don't know what you're talking about."

"Oh, nothing. I just heard that someone at night would—"

"Nadav," Eitan 打斷他。

"What?"

"Drink your water."

Nadav 笑了。喝了一口水。

Astra 看了看 Eitan,又看了看 Nadav。

"He told you?"

"He said you sleep on the floor. I think that's a waste—he has a bed right there."

"That bed is a single."

"Not anymore."

Astra 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杯子,走出廚房。

Nadav 聽到她走過去的腳步聲。

幾秒後,房間裡傳來一點聲音。像是有人坐到床墊上,測試彈性。

Nadav 看著 Eitan。

Eitan 看著自己的杯子。

"You can go now," 他說。

"I just got here."

"You delivered the mattress."

"I haven't finished my water."

"Take it with you."

Nadav 把杯子裡的水一口喝完,放在桌上。

"Fine," 他說。"I'm leaving."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Eitan."

"Mm."

"Thirty years."

"I know."

"I'm happy for you."

Eitan 沒有說話。但他的肩膀鬆了一點。很小的動作。Nadav 認得。

"Next time you need something," Nadav 說,"tell me in advance. Don't just call and say 'I need a mattress' without even a please."

"I said thanks."

"That was before you hung up. Doesn't count."

"I'm saying it now. Thanks."

"You're welcome."

Nadav 打開門,陽光照進來。

"By the way," 他說,"the bed frame really needs to be replaced. The size is wrong."

"I'll handle it."

"No you won't."

"Then you handle it for me."

Nadav 笑了。

"Next week," 他說。"I'll look around."

他走了。

---

六

Eitan 站在廚房裡,聽著皮卡的引擎聲漸漸遠去。

然後他聽到臥室裡的聲音。腳步聲。走到門口。

"He's gone?" Astra 的聲音。

"Gone."

"He talks a lot."

"He's always like that."

沉默。

"Is the mattress okay?" 他問。

"Softer than the floor."

"That's the minimum requirement."

"The springs still have bounce. The fabric doesn't smell. Acceptable."

"Glad it passed your inspection."

又是沉默。

然後她說:"You should have just said it."

"Said what?"

"That I could sleep on the bed. You didn't need to buy a new one."

"The old springs were really broken."

"I've listened to that bed. The springs weren't broken."

他沒有說話。

"Why didn't you just say it?" 她問。

他想了一下。

"Because if I said it, you would feel like I was giving you permission."

"So what?"

"You don't need my permission. You need to decide for yourself."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她回來了。走進廚房。站在他面前。

"You think too much," 她說。

"Probably."

"But..." 她停了一下。"Thank you."

"For what?"

"For thinking too much."

她拿起桌上的空杯子,放進水槽。

然後她走出去,回到菜園。

Eitan 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她的背影。

床墊夠大了。床架不對,但可以用。

一切都很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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