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 Anomaly

第十八章:入侵 The Intrusion

一

新月前三天。

第五十七天的清晨,光線還沒有完全展開,Astra 就已經睜開眼睛。

自從收到 Nadav 的警告,她幾乎沒有真正睡過。一直燃燒著深層的警覺,某種她以為已經在這五十多天的沉默中熄滅的東西重新點燃了。

她走出寮房,沙漠的空氣冰冷而乾燥。東方的天際線剛剛開始發白,像一條細細的縫隙。

Eitan 站在井邊,正在用那種老舊的方式打水——手搖轆轤,繩子吱呀作響。他看到她,停下手中的動作。

"Anything?"

她搖頭。

過去一週,她一直在試著恢復一點點她的感知能力——不是完全重新連接,只是「聽」最微弱的電磁信號。但五十多天的斷聯讓她的能力變得遲鈍,像長期不運動的肌肉。

"Too weak. I can barely sense the solar panels on the bathhouse."

那是營地唯一的現代設施——用來加熱洗澡水的太陽能板。連那麼微弱的信號她都幾乎感知不到。

"If something's coming from outside, I won't know until it's very close."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認識那種平靜——那是他在壓抑緊張時的樣子。在壓力下變得更安靜,就像是一個正試圖重新分配負載的系統。

"How close?"

"Maybe a hundred meters. Maybe less."

這意味著幾乎沒有預警時間。

二

坐香的時候,她試圖同時冥想和「感知」。

這是矛盾的。冥想要求放下,要求你停止抓取,停止追求。感知——她的那種感知——要求相反的東西。它要求你伸出去,抓住那些看不見的波長,把它們拉進你的意識。

她做不好任何一件。

禪堂裡,十幾個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吸均勻,姿態靜止。Yosef,那個七十歲的老飛行員,依然像一座雕像。法國夫婦依然手輕輕相觸。一切都和過去五十六天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引磬響起,坐香結束。

她走出禪堂,Eitan 在外面等她。陽光已經完全展開,把砂岩建築染成金色。

"Anything?"

還是那個問題。

她搖頭。

沉默。

[en]然後她說:"We need a plan. If they come—" "I've been studying the terrain. There's a wadi about a kilometer north. Deep enough to hide in. If we need to run—" "Good." [tw]然後她說:「我們需要一個計畫。如果他們來了——」 「我一直在研究地形。往北大約一公里有一條乾河谷。深到足以藏身。如果我們得跑——」 「很好。」[/lang]

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真正的計劃。這只是在黑暗中摸索,希望能抓住什麼。

三

下午,送貨的卡車來了。

兩週一次的例行送貨。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Gadi,她現在知道他的名字——會帶來食物、藥品、郵件。上次他來的時候,Eitan 把他當成了入侵者。現在他們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

但這次來的不只是他。

Astra 在廚房幫忙卸貨——這是她的勞作任務——當她搬著一箱扁豆走出來時,注意到卡車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人。

一個極度平凡的男人。

四十多歲,可能五十。中等身高,中等體重,中等長相。穿著一件米色的防風外套,那種在任何戶外用品店都能買到的款式。棕色頭髮開始稀疏,臉上沒有任何特徵會讓人記住。

他站在那裡的方式——不是刻意低調,而是自然地不引人注意。就像城市街道上的路人,你的眼睛會自動滑過他,然後忘記他的存在。

Gadi 正在和 Rivka 說話,指著那個男人:

"This is my cousin, Gal. He's thinking about joining the next retreat. I told him he could come look around."

Rivka 點頭,那種她對待所有訪客的嚴肅禮貌:

"Welcome. Feel free to walk the grounds. But please stay outside the meditation hall during sessions."

那個叫 Gal 的男人微笑——一個完全普通的、禮貌的微笑。

"Thank you. I won't disturb anyone."

他的聲音也是平凡的——不高不低,沒有口音,沒有任何特色。

Astra 的胃裡有什麼東西收緊了。

四

不是因為她感知到了什麼。

她的能力還是太弱。她試著向他的方向伸出感知,尋找那種熟悉的電磁脈衝——手機、手錶、任何電子設備。

那裡是一片空白。

這個男人站在距離她三米的地方,她應該至少能感覺到什麼。每個現代人身上都攜帶著某種電子設備。即使是來冥想營的人,也會在車裡留一個手機。

但 Gal 身上什麼都沒有。

或者——他特意被設計成不可感知的。

她放下手中的箱子,用餘光觀察他。他正在和 Gadi 說話,點頭,微笑,做著所有一個普通訪客會做的事情。完美的偽裝。

也許太完美了。

五

她找到 Eitan,把他拉到寮房後面。

這裡是營地最偏僻的角落,只有幾塊岩石和一株頑強的刺槐。沒有人會來這裡。

"The delivery driver's 'cousin.' Did you see him?"

Eitan 的表情變得警覺:"The one in the beige jacket? I noticed him."

"And?"

他想了想:"He's... forgettable."

"Exactly. Too forgettable."

他看著她,明白她的意思:"You think—"

"I can't sense anything from him. Not a phone. Not a watch. Nothing."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害怕空氣會把她的話傳出去。

"That's not normal. Everyone carries something."

Eitan 的眼睛變窄了:"Unless they're specifically trained not to."

沉默。

她:"We need to leave. Now. Before he—"

但她沒有說完。

因為她終於感知到了什麼。

六

很微弱。

來自那個男人的方向,大約五十米外。

不是電子設備的信號。是某種生物電的⋯⋯異常。一種她只在一個地方見過的熟悉模式。

在她自己身上。

她的臉色變了。

"It's him."

Eitan:"What?"

[en]"He's like me. Bio-digital interface. But he's shielded somehow—I can only sense him when he's actively using his abilities." 她看向營地的方向,看向那個普通男人最後出現的位置。 "And right now, he's sensing me back." [tw]「他跟我一樣。生物數位介面。但他不知怎麼被屏蔽了——只有在他主動使用能力的時候,我才感應得到他。」 她看向營地的方向,看向那個普通男人最後出現的位置。 「而現在,他也正在感應我。」[/lang]

七

時間突然變得很慢,又很快。

"We need to leave." 她說,"Now. Forget the plan. Forget the wadi. We just need to get as far as possible—"

"Wait." Eitan 的聲音很冷靜,那種壓力下更安靜的冷靜。"If he knows we're here, if he's already sensing you—running in broad daylight, in open desert—"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們沒有車。最近的城鎮在四十公里外。沙漠裡沒有掩護,沒有地方躲藏。如果 Gal 比她更快、更強——

"Then what?"

"We wait until dark. We leave after dinner, when everyone's in their rooms. The night gives us cover."

她不喜歡這個計劃。每多待一秒都是風險。

但她也知道他說得對。

"Okay." 她說,"After dinner."

八

晚課結束,人們陸續走向齋堂。

Astra 和 Eitan 落在最後。他們在等人群散去,準備趁夜色離開。

[en]她低聲說:"We leave after dinner. When everyone's in their rooms. Go north, find the wadi. There's a cave system Rivka mentioned once—" 他點頭。 他們走回寮房的路上,經過井邊。 Gal 正站在那裡。 他在打水,動作笨拙,水桶的繩子在他手裡纏成一團。轆轤卡住了,他試圖用力拉,但越拉越亂。 他朝他們露出尷尬的笑:"Sorry—I'm not very good at this. City person." [tw]她低聲說:「晚餐後我們就走。等大家都回房間。往北,找到那條乾河谷。Rivka 提過那裡有一個洞穴系統——」 他點頭。 他們走回寮房的路上,經過井邊。 Gal 正站在那裡。 他在打水,動作笨拙,水桶的繩子在他手裡纏成一團。轆轤卡住了,他試圖用力拉,但越拉越亂。 他朝他們露出尷尬的笑:「抱歉——我不太會弄這個。城市人。」[/lang]

完美的偽裝。一個不習慣沙漠生活的普通訪客,連打水都做不好。

Eitan沒有停步。Astra也沒有。

“We’re late for dinner,” 她說,聲音平靜,音量剛好夠Gal聽見。

他們繼續走。步伐和平常一樣,不快不慢。

Gal 在身後繼續和繩子搏鬥,嘴裡嘟囔著什麼。

完全無害的畫面。

九

他們回到 Eitan 的房間收拾東西。

房間很小——一張床墊、一個木架、一扇朝東的窗。石牆厚重,傍晚的光線只能透進來一小塊,在地上投下金色的長條影子。

Astra 站在窗邊,眺望著暗下來的沙漠。

Eitan 在床墊下摸出他藏的幾樣東西:那支戰術筆——Nadav 給他的,「以防萬一」——一小瓶水、一張手繪的周邊地形圖。

她的身體突然僵住。

"He's coming."

"What?"

她沒有回答。她的眉頭皺起,那種專注的表情。她在感知什麼——他的生物電信號正在快速接近。

"Twenty meters. Ten."

然後她轉向門——

門開了。

十

Gal 站在門口。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普通、友善,像個迷路的遊客。夕陽的餘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變成一個剪影。

"Sorry to bother you. I was looking for the bathroom and I think I got turned around—"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不是緩慢的動作。是瞬間的、訓練過的、快到 Astra 幾乎沒看清的動作。

一把摺疊刀已經彈開。

刀尖直直刺向她的喉嚨。

十一

她的身體比思維更快。

側身。刀尖擦過她的臉頰,割開一道血線。她能感覺到那種灼熱,能感覺到血開始順著臉頰滑落。

同時她的手肘撞向他的下巴——

但他預判了這個動作。

他的頭往後仰,避開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他們分開,站在狹小房間的兩端。她靠近窗戶,他堵住門口。Eitan 在角落裡,背對著牆,手裡握著那支戰術筆。

Gal 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再是那種普通的友善,而是某種專注的、評估性的冷靜。像一個科學家在觀察實驗對象。

"Faster than expected."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凡,但底下有某種冰冷的東西。

[en]"The file said you'd be degraded after sixty days offline." "Files lie." [tw]「檔案上說你離線六十天後就會退化。」 「檔案會說謊。」[/lang]

她的聲音很平。血從她的臉頰滴落,她沒有擦。

十二

她的眼睛掃過房間。

六平方米。一張床墊。一個木架。沒有武器,沒有掩護。這裡不行。

但廚房有刀。

她需要把他引到廚房。

"Eitan."

她的聲音很平靜,那種危機中的平靜。

"Window. Now. Go north. I'll find you."

他愣了一秒。

"I'm not—"

"That wasn't a suggestion."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某種無聲的交流在他們之間完成。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爭取時間,在把威脅引向自己。他也知道如果他留下,只會成為她的負擔。

他轉身,抓起木架——那是房間裡唯一可以當工具的東西——砸向窗戶。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響亮。

他翻出窗戶,摔在外面的沙地上。她聽到他落地的聲音,聽到他的腳步開始遠離。

Gal 的身體微微轉向窗戶的方向——

她撲了上去。

十三

不是為了打敗他。

是為了讓他不得不處理她。

她的拳頭揮向他的臉。他輕鬆格開,反手刀劈向她的頸側。她低頭避開,同時膝蓋撞向他的腹部。

他退了一步。只是一步。

但那一步讓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他現在背對著門,而她面對著門。

"You're not trying to win."

他說,語氣帶著一點好奇。

"You're trying to buy him time."

"Am I?"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朝著門的方向。

他沒有追。他只是看著她,那種評估的目光。

"He's not the target. You are. I could let him go."

"But you won't."

"No. I won't." 他往前走了一步。"Because watching him die in front of you might be... instructive."

她的腳跨出門檻。

"Then come and get me."

然後她跑了。

十四

不是往外跑。

是往廚房跑。

走廊很窄,石牆在兩側形成壓迫感。她的腳步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身後,Gal 的腳步聲緊隨其後——不急不徐,像獵人追逐已經筋疲力盡的獵物。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裡。他以為她在逃。

廚房在走廊盡頭。

她撞開門。

沒有開燈。只有爐子裡殘存的炭火發出昏暗的紅光,把一切都染成某種暗沉的橘色。灶台上的銅鍋反射著微光。空氣中還有晚餐的殘餘氣味——扁豆、孜然、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她掃視四周——

柴火爐。案板。刀架。鍋具。一個巨大的鐵壺,還放在爐子上,裡面是下午煮過的熱水。

她走向刀架。

十五

她的手握住那把剔骨刀的刀柄。

二十公分的刀刃,厚背薄刃。Miriam 用它來處理肉類——她見過她用這把刀分解一整片羊肉,動作俐落得像在做手術。刀刃鋒利到可以剃毛。

現在她要用它切人。

她轉身,面對門口。

Gal 三秒後出現。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紅光中像一個剪影。他看到她手裡的刀,停下來。

他的摺疊刀比她的短,但他有力量和速度優勢。而且他沒有經歷五十多天的斷聯。

"Knife fighting."

他說,語氣帶著一點玩味。

"You're trained?"

"Enough."

她開始移動。繞著中央的料理台,保持距離。不是逃避——是在選擇戰場。她需要靠近灶台。

他也開始移動。步伐穩定,身體側對著她,減少被攻擊的面積。標準的近戰接近法。

[en]"They talk about you, you know. Back at the facility." 他的聲音很隨意,像在閒聊。 "The one that got away. The prototype that developed... complications." 她沒有回答。她在計算距離。三米。兩米半。 "Some of them think you're a miracle. Some think you're a mistake. I was curious which one." "And now?" "Now I think you're just old." [tw]「他們會談論你,你知道嗎。在機構裡。」 他的聲音很隨意,像在閒聊。 「那個逃掉的。那個出現了……併發症的原型。」 她沒有回答。她在計算距離。三米。兩米半。 「有些人覺得你是奇蹟。有些人覺得你是失誤。我一直很好奇是哪一個。」 「那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你只是老了。」[/lang]

他出手了。

十六

假動作——刀往她臉上揮,但收回。

真正的攻擊是從下往上的刺擊,目標是她持刀手的手腕。

她沒有上當。

她的剔骨刀往下劈,不是格擋,而是砍向他伸出的手臂。

他收手——避開了刀刃,但也放棄了攻擊。

他們再次分開。

[en]"Not bad." 他說。"For a prototype."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規律。不只是因為體力消耗。五十多天沒有使用能力後,她的神經系統正在對戰鬥的壓力做出過度反應。頭痛從太陽穴開始蔓延。視野邊緣出現輕微的閃爍。 她注意到這些症狀,像注意到一組數據。 Neurological feedback. Estimated functional window:three minutes. Maybe less. [tw]「不錯嘛。」他說。「以一個原型來說。」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規律。不只是因為體力消耗。五十多天沒有使用能力後,她的神經系統正在對戰鬥的壓力做出過度反應。頭痛從太陽穴開始蔓延。視野邊緣出現輕微的閃爍。 她注意到這些症狀,像注意到一組數據。 神經回饋。預估功能窗口:三分鐘。也許更短。[/lang]

她需要加快進度。

十七

他再次進攻。

這次是連續攻擊——橫切,直刺,橫切。節奏很快,沒有給她喘息的空間。

她格擋前兩刀,第三刀刺入了她的左前臂。

不深。但血立刻湧出,沿著她的手臂滴落。

他的刀拔出來,帶著紅色。

"You're slowing down."

他觀察道,那種臨床的、評估性的語氣。

"Motor degradation. I've seen it before. Your generation has design flaws."

她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的背頂到了灶台邊緣。她能感覺到身後的熱度——鐵壺裡的水不再滾燙,但依然很熱。大概六十度。足以造成灼傷,不足以致殘。

他看到她無路可退。

他舉刀,準備最後的攻擊——

十八

她抓起鐵壺。

壺很重。她的手臂在顫抖——傷口的疼痛,加上神經過載。但她抓住了它。

她把壺裡的水潑向他的臉。

他本能地閉眼側頭。

只有半秒。

但半秒夠了。

她揮刀——不是刺,而是全力的橫砍,目標是他持刀的那隻手臂。

刀刃砍入他的前臂。

深深嵌入肌肉和肌腱。她能感覺到那種阻力——皮膚,肌肉,然後是骨頭。刀卡住了。她用力一扭,然後拔出來。

他的摺疊刀掉在地上。

他發出第一聲真正的痛叫——短促的、壓抑的,但那是痛。

十九

他用另一隻手抓住她的頭髮。

力道大得驚人。即使斷了一隻手臂,他的力量還是遠超常人。他把她往料理台上撞——

她的額頭撞上木質台面。

眼前一片白光。

但她沒有鬆手。

她把刀往他受傷的手臂上再補一刀。不是砍,是刺。刀尖刺入他的二頭肌,她感覺到肌肉纖維被切斷的觸感。

他放開她的頭髮,按住自己的傷口。動脈沒斷——如果斷了,血會噴得更誇張——但肌腱肯定損傷了。那隻手暫時廢了。

她踉蹌後退,撞倒了一排鍋具。

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在黑暗中震耳欲聾。

二十

他們對視。

他的一隻手臂垂在身側,鮮血順著手指滴落在石板地上。他的臉被熱水燙紅了一片,但沒有水泡——溫度不夠高。

她的額頭在流血,左前臂在流血,臉頰還有最初那道傷口。她的視野開始收縮——管狀視野,神經過載的症狀之一。

但她還站著。

"Bitch."

他說。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不那麼精確的話。那個完美的偽裝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從腰後拔出了什麼東西——

另一把刀。備用武器。

當然有備用武器。

她沒有力氣再打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軟,能感覺到神經系統正在關閉非必要功能。

但她不需要再打了。

她轉身,撞開後門,跌進外面的黑暗中。

二十一

沙漠的夜晚沒有月亮。

新月前三天,天空是純粹的黑,只有星光。岩石和灌木變成模糊的灰色形狀,邊界不清。她跑過這片黑暗,腳步踉蹌但不停止。

她知道他在後面追。

她能感覺到他的生物電信號——微弱的,但存在。他受傷了,但他還在移動。比她快。

往北。往 wadi 的方向。

Eitan 應該在那裡。

她的腿開始不聽使喚。不是疲勞——是神經信號傳導開始出錯。她的大腦發出「跑」的指令,但腿部肌肉的反應有零點幾秒的延遲。

她跑過一片低矮的灌木,腳被絆住,摔倒了。

沙地摩擦著她的傷口。她幾乎叫出聲來。

她爬起來,繼續跑。

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能逃掉。是因為她還沒有到達目的地。

二十二

她看到 Eitan 的時候,他正站在五十米外的一塊岩石旁邊。

他的身影在星光下只是一個輪廓。但她認識那個姿態——那種等待的、警覺的姿態。

"Here!"

她喊。

他看到她了。他也看到了她身後的追蹤者。

他開始跑向她——

"No!"

她喊。

"The pen. Get it ready."

他停下來。他明白了。

她繼續跑向他。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Gal 的一隻手臂廢了,但他的腿還是比她快。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她跑到 Eitan 身邊的時候,腿終於撐不住了。

她沒有倒下。她蹲下來,單膝跪地,像一個選擇了這個姿勢而不是被迫的人。

"How close does he need to be?"

她問,聲音沒有顫抖。

"Two meters. Maybe less."

"Then we wait."

二十三

Gal 走到十米外停下。

他的一隻手臂還在流血,但他用那隻手的殘餘力氣按住傷口,止住了最嚴重的出血。

另一隻手握著那把備用刀。

"Dr. Cohan."

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普通的語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en]"You should step away from her." "No." "I'm not going to hurt you. My orders are to acquire her, alive if possible. You're not a target." Eitan 的手在口袋裡。握著那支筆。 "And if I don't step away?" "Then you become collateral." Gal 開始走近。 八米。 "She's dying anyway." 他說。 "Look at her. Neurological shutdown. Even if I leave her here, she won't survive the night without medical intervention." 六米。 "You can't carry her to a hospital. You have no vehicle, no phone, no way to call for help." 五米。 "Let me take her. I'll make sure she receives treatment. She's valuable—they won't let her die." Astra 擡起頭,看著 Gal。 "Valuable." 她重複這個詞,語氣平平的。 "Like a specimen. Like data." "Like a breakthrough." 他說。"You're the only one who survived the first generation. They want to know why." [tw]「你該退開,離她遠一點。」 「不。」 「我不會傷害你。我的命令是取得她,盡可能活的。你不是目標。」 Eitan 的手在口袋裡。握著那支筆。 「如果我不退開呢?」 「那你就成了附帶損害。」 Gal 開始走近。 八米。 「反正她也快死了。」 他說。 「看看她。神經系統正在停機。就算我把她留在這裡,沒有醫療介入,她撐不過今晚。」 六米。 「你沒辦法把她背去醫院。你沒有車,沒有電話,沒有任何求救的方法。」 五米。 「讓我帶走她。我會確保她得到治療。她有價值——他們不會讓她死。」 Astra 擡起頭,看著 Gal。 「有價值。」 她重複這個詞,語氣平平的。 「像個標本。像資料。」 「像一項突破。」他說。「你是第一代裡唯一活下來的。他們想知道為什麼。」[/lang]

四米。

"So they can make more of us."

"So they can make better versions. Yes."

三米。

她拉動唇角。不是真的微笑。

"Pass."

二十四

她的手抓住了 Gal 的腳踝。

他低頭——反射性的動作,只有四分之一秒。

Eitan 站起來。

距離不到兩米。

他的拇指找到了筆蓋頂端的按鈕。Nadav 教過他怎麼用:「瞄準頭部。一發,.22 口徑。別猶豫。」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真的用它。他花了三十年說服自己暴力不是答案。他的身體記得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拿槍時的反應——那種胃部翻攪的感覺,那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Gal 抬頭,看到了那支筆,看到了 Eitan 的姿態。

他試圖揮刀。

太晚了。

二十五

一聲極短的脆響。

像氣球爆裂。像樹枝折斷。像某種不可逆轉的東西正在發生。

.22 口徑的子彈從筆尖射出,穿入 Gal 的右眼眶。

他的動作停住了。

刀從他手中滑落,落在沙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的身體直直地向後倒下。

砸在沙地上的聲音很沉悶。

二十六

沙漠恢復了寂靜。

Eitan 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支筆。筆尖有一圈焦黑的痕跡。空了。用過了。

他低頭看著 Gal 的屍體。

那張普通的臉,在星光下顯得蒼白空洞。右眼眶有一個小洞,血慢慢滲出來,在沙地上形成一個暗色的圖案。

沒有呼吸。沒有動作。

他轉身,走了幾步,然後彎腰,開始嘔吐。

乾嘔。胃裡沒有什麼東西,只有膽汁的苦味。他的身體在顫抖——那種古老的排斥反應,比理性更深的東西。

她看著他。

沒有說話。沒有安慰。只是等他吐完。

二十七

他擦了擦嘴,走回她身邊。

"Is he dead?"

"Yes."

他蹲下來,看著她。她的臉上全是血和泥土,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她的呼吸很淺,但很穩定。

“Can you move?”

她試著站起來。

腿不聽使喚。她又跪了下去。

“No.”

她的聲音很平,但他聽出了底下的恐懼。她不習慣自己的身體背叛她。

“Everything feels… delayed.”

他脫下外套,墊在她頭下。然後他撕下自己襯衫的下擺,開始綁她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動作笨拙,但認真。

"You just killed someone."

她說。

"I know."

"First time?"

"Yes."

她看著他的臉。在星光下,他的表情很難讀。太複雜以至於無法解析乾脆空白了。

"How do you feel?"

他想了很久。

"Empty."

"That's normal. The real feelings come later."

"How much later?"

"Depends. Days. Weeks. Sometimes years."

他繼續綁繃帶。沉默。

然後他說:"Will you be okay?"

她想了想這個問題。從純粹的生理角度,她的神經系統正在崩潰。沒有醫療介入,她可能撐不過今晚。

但他問的不是那個。

"I don't know." 她說。"But I'm still here. That's something."

二十八

遠處,營地的方向有燈光晃動。

有人聽到了動靜。有人在找他們。也許是 Rivka,也許是其他人。

"We need to move."

他說。

"The wadi. There's a cave system—"

"I know."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Can you carry me?"

"Yes."

他把她背起來。她的身體很輕,比他預期的更輕。她的手環住他的脖子,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開始往北走。

二十九

Wadi 在北邊一公里處。

乾涸的河床,兩側是陡峭的岩壁。他沿著之前研究過的路線走——那些岩石,那些標記,那些他記在腦子裡的路標。沙漠的夜晚很冷,氣溫接近零度,但他沒有感覺到。

他找到了那個洞穴。

開口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入。裡面是乾燥的沙地,空間不大,但足夠兩個人躺下。

他把她放在地上,讓她靠著岩壁。

三十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不是那種漸漸變暗的感覺。是某種更像系統關機的東西——一個功能接一個功能地停止運作。

"Eitan."

"I'm here."

"If I don't wake up—"

"You'll wake up."

"Listen to me."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懇求的意味。只是在交代事情。

"If my system crashes completely, don't try to bring me back by connecting me to anything. Don't let anyone use my body for research. Don't let them turn me into data。"

他沒有回答。

"If I can't survive as human, let me die as one."

沉默。

"Promise me."

他閉上眼睛。

"I promise."

三十一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呼吸漸漸變淺。

洞穴外,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沙漠。星星開始在天邊熄滅,東方有一線極淡的灰白。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醒來。他不知道還有沒有追兵。他不知道他們要怎麼離開這裡。

但此刻,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她的手腕上,感覺她的脈搏。

微弱,但還在。

他開始數。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是證據。每一下都是她還活著的證明。

外面,黎明正在逼近。

而她還在呼吸。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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