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 Anomaly

第十六章:超升派 The Ascensionists

一

他們在天亮之前離開。

加利利的冬季黎明來得很慢——先是東邊天際一線灰白,然後是粉紅,然後是金色。但他們沒有等到金色。車子在第一縷灰光中駛出花園的石牆,沿著那條被時間和雨水侵蝕的土路,往南。

她整夜沒睡。

追蹤者的信號在過去六小時內移動了三次——每次都更近。她閉著眼睛坐在客廳的黑暗中,感知那個行動模式像捕食者在縮小包圍圈。不是直線逼近,而是螺旋式的。試探,退後,再靠近。

專業。耐心。

和她受過的訓練一樣。

二

行李已經在車上了。

兩個背包,一大一小。他的那個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那件她補過的舊毛衣、一本翻爛的《沉思錄》。她的更小——幾乎空的,只有最基本的東西。她習慣輕裝。她習慣隨時可以消失。

他在門口停下,回頭看。

花園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安靜。石牆上的水珠在微弱的光線中閃爍。橄欖樹的枝條靜止不動,像某種等待的姿態。那株野生石榴樹只剩下骨架,但他記得它春天的樣子——火紅的花朵,招來蜂鳥和蝴蝶。

七年。這個地方是他的堡壘,他的避難所,他的自我放逐。每一塊石頭他都認識。每一棵樹他都看著它們從季節到季節變化。書房裡的書,廚房裡的老爐子,門廊上看了無數個日落的石階。

"I don't know if I'll come back."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她站在車旁,沒有催促。

"Then don't look back."

但她自己也回頭看了一眼。

只有一秒。然後她轉身,打開車門。

三

他開車。

往南,避開主要公路。走那些地圖上幾乎看不到的路——農村的土路,被廢棄的舊道,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捷徑。他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輩子,知道怎麼隱藏形跡。

她閉著眼睛,但沒有睡。

周圍的電磁環境像一張看不見的網,佈滿各種節點——手機基地台、電力線、衛星信號、無線網路。她能「看到」它們,能感覺到數據在其中流動。偶爾她會說話。

"Left at the next junction."

他照做。不問為什麼。

"Slow down. Camera ahead. Take the dirt road."

他照做。

這種配合不需要言語解釋。

四

沿途的風景在變化。

加利利的綠漸漸褪去——橄欖樹和柏樹,石牆圍起的農田,紅瓦屋頂的村莊。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荒涼的地貌:裸露的岩石、乾枯的河床、偶爾的刺槐在沙色的土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

以色列是一個小國家,但它的地理變化驚人。從北方的綠色山丘到南方的沙漠,只需要幾個小時的車程。像是穿越了不同的世界。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en]"The Ascensionists." 他沒有問。他知道她要說什麼。 "That's what they call themselves. When they're being honest." [tw]「升騰派。」 他沒有問。他知道她要說什麼。 「那是他們對自己的稱呼。在他們誠實的時候。」[/lang]

五

[en]"In public, it's different. 'Existential risk mitigation.' 'Civilizational backup.' 'Multi-planetary insurance.'" 她的聲音帶著某種嘲諷——不像她通常的職業冷漠,更像普通人會有的情緒。 "'We're not abandoning humanity. We're ensuring its survival. Earth is a single point of failure.'" 她在模仿某種語氣。某種他在 TED 演講和科技會議上聽過的語氣——積極、樂觀,但其實帶著某種冷酷。 "'The best minds, the best genes, the best technology—concentrated in self-sustaining habitats. That's not elitism. That's backup.'" 停頓。窗外,一群山羊在路邊的岩石上覓食。 "'In a hundred years, they'll thank us. The ones who survive down here, I mean.'" [tw]「公開場合說法不一樣。『存在風險緩解』。『文明備份』。『多行星保險』。」 她的聲音帶著某種嘲諷——不像她通常的職業冷漠,更像普通人會有的情緒。 「『我們不是拋棄人類。我們是確保它的存續。地球是單點故障。』」 她在模仿某種語氣。某種他在 TED 演講和科技會議上聽過的語氣——積極、樂觀,但其實帶著某種冷酷。 「『最優秀的頭腦、最優秀的基因、最優秀的技術——集中在自給自足的棲地。那不是菁英主義。那是備份。』」 停頓。窗外,一群山羊在路邊的岩石上覓食。 「『一百年後,他們會感謝我們的。我是說那些在下面存活的人。』」[/lang]

六

他想了一會兒。

"Let me translate."

他的聲音是那種講課時的語氣——分析性的,隱含一種冷怒。

[en]"Throughout history, every elite class has needed a justifying myth. Medieval aristocrats said God chose them. Industrial capitalists said the market rewarded merit." 窗外的風景變得更荒涼。Be'er Sheva 的路標在遠處閃過。 "The Ascensionists have found the perfect narrative for this age:necessity. They're not leaving because they're selfish. They're leaving because it's the only rational response to existential risk." 她看著他。在車內的光線中,他的臉像一幅明暗對照的畫——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中。 "But here's what they don't say. Their 'backup of humanity' only includes people wealthy enough to buy tickets. Their 'self-sustaining habitat' requires technology built by millions of workers who won't be invited." 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They're not saving humanity. They're redefining humanity to exclude everyone who isn't them." [tw]「縱觀歷史,每個菁英階層都需要一套正當化的神話。中世紀貴族說上帝選中了他們。工業資本家說市場獎勵功績。」 窗外的風景變得更荒涼。Be'er Sheva 的路標在遠處閃過。 「超升派找到了這個時代最完美的敘事:必要性。他們離開不是因為自私。他們離開是因為這是對存在風險唯一理性的回應。」 她看著他。在車內的光線中,他的臉像一幅明暗對照的畫——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中。 「但他們不說的是這個。他們的『人類備份』只包括買得起船票的人。他們的『自給自足棲地』需要數百萬工人建造的技術,而這些工人不會收到邀請。」 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他們不是在拯救人類。他們是在重新定義人類,把所有不是他們的人排除在外。」[/lang]

七

沉默。

沙漠在窗外流過——單調的褐色和黃色。她想起她讀過的他的書,那些精密如外科手術的論證,那種冷肅。現在她聽到了出處。

[en]"And people like you," 她說。 "People like me keep pointing out that 'humanity' used to be a larger category." 他看著前方的公路。"That makes me inconvenient." "Inconvenient enough to eliminate?" "Inconvenient enough to discredit. Marginalize. Make irrelevant." 停頓。 "Elimination is for assets. I'm not valuable enough to eliminate." [tw]「還有像你這樣的人,」她說。 「像我這樣的人一直在指出,『人類』這個範疇曾經更大。」他看著前方的公路。「那讓我變得礙事。」 「礙事到需要被清除?」 「礙事到需要被抹黑。被邊緣化。被弄成無關緊要。」 停頓。 「清除是留給資產的。我還沒有值錢到需要被清除。」[/lang]

她沒有回應。但她想起 Kessler 的名字,想起那些秘密的通訊記錄,想起她在系統深處看過的東西。

他比他以為的更有價值。

這也是為什麼她在這裡。

八

[en]"I'm one of their projects." 她的聲音變得更低。更私密。 "Taiwan—before the transition—was trying to create a countermeasure. Bio-digital interfaces. Humans who could perceive and interact with electronic systems directly." 他知道這些。她之前說過。但她現在說的方式不同——更像是在填補那些她之前故意留下的空白。 "After the... acquisition, those projects were inherited. Continued. The research didn't stop. It just changed hands." 窗外,一隻猛禽在灰色的天空裡盤旋。可能是鵟,冬天會從北邊飛來 "I escaped. Or was released. I still don't know which." 她看著自己的手。"But I'm proof of concept. A working model. If they can study me, reverse-engineer my neural architecture, they can create more. Better. Controlled." "And if they can't capture you—" "Then they make sure no one else can use me either." [tw]「我是他們的計畫之一。」 她的聲音變得更低。更私密。 「台灣——在政權轉移之前——試圖打造一種反制手段。生物數位介面。能夠直接感知並與電子系統互動的人類。」 他知道這些。她之前說過。但她現在說的方式不同——更像是在填補那些她之前故意留下的空白。 「在那場……接收之後,那些計畫被繼承下來。延續下去。研究沒有停止。只是換了主人。」 窗外,一隻猛禽在灰色的天空裡盤旋。可能是鵟,冬天會從北邊飛來 「我逃了出來。或者是被放出來的。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是哪一種。」她看著自己的手。「但我是概念驗證。一個可運作的模型。如果他們能研究我,逆向工程我的神經架構,他們就能造出更多。更好。可控的。」 「而如果他們抓不到你——」 「那他們就會確保沒有別人能用我。」[/lang]

九

車子繼續往南。

路況越來越差——柏油路變成土路,土路變成石子路。他們離文明越來越遠。

她突然說:

"You should have let me leave."

他沒有回應。

"Some weeks ago. When you found out about the replica. You could have told me to go. Could have called your friend Nadav. Could have gone back to your quiet life."

他想著那個選擇。那個他沒有做的選擇。

"Why didn't you?"

他想了很久。

"Because quiet isn't the same as alive."

十

手機響了。

不是智慧型手機的鈴聲——是舊 Nokia 的單調嗶嗶聲。他從外套口袋掏出那支他只在必要時才帶的功能機,看了一眼螢幕。

Moshe。

他猶豫了一秒。她從副駕駛座看著他,沒說話。

他接起來。

[en]"Professor, I'm sorry to bother you—" Moshe 的聲音有點緊張。那種被夾在中間的人的緊張。 "—I know you said you'll be unavailable for a while, but I have Oren Kessler's office on the other line. They said it's urgent. They said you'd want to take this." 她感知到他的脈搏加快了幾拍。 "Did they say what it's about?" "No. Just that it concerns... recent developments. His assistant was very insistent." 十一 他捂住手機,看向她。 "Oren Kessler wants to talk." 她的表情沒有變。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原本放鬆地放在膝蓋上——收成了拳頭。 "Do you know him?" "Of him." 窗外,沙漠在午後的光線中閃爍,像一片凝固的海。 "He funds research. Acquires assets. Connects people who shouldn't be connected." 她的聲音很平。"The kind of person who never gets his hands dirty because he pays others to do it." "Is he dangerous?" "He's worse than dangerous. He's legitimate." [tw]「教授,抱歉打擾您——」 Moshe 的聲音有點緊張。那種被夾在中間的人的緊張。 「——我知道您說過會有一段時間聯絡不上,但 Oren Kessler 的辦公室在另一線。他們說很急。他們說您會想接這通電話。」 她感知到他的脈搏加快了幾拍。 「他們有說是什麼事嗎?」 「沒有。只說是關於……近期的發展。他的助理非常堅持。」 十一 他捂住手機,看向她。 「Oren Kessler 想談談。」 她的表情沒有變。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原本放鬆地放在膝蓋上——收成了拳頭。 「你認識他?」 「知道他。」 窗外,沙漠在午後的光線中閃爍,像一片凝固的海。 「他資助研究。收購資產。把不該連上的人連起來。」她的聲音很平。「那種永遠不必弄髒自己的手的人,因為他花錢請別人去弄髒。」 「他危險嗎?」 「他比危險更糟。他是合法的。」[/lang]

停頓。

"Your choice."

十二

他想了三秒鐘。

如果他不接,Kessler 會知道他在躲。如果他接——至少他能知道對方知道多少。

"Put him through, Moshe."

"Are you sure, Professor? You sound like you're driving—"

"I'm sure."

一陣短暫的靜默。咔噠聲。然後是另一個聲音——溫暖的、輕鬆的,帶著那種矽谷高層特有的平易近人的自信感。像是在家庭聚會上和你聊天的有趣叔叔,而不是一個控制著數十億資產的人。

"Professor Cohan. I hope I'm not catching you at a bad time."

他看著窗外流過的沙漠。

"That depends on what you want, Mr. Kessler."

"Oren. Please. I feel like we've known each other long enough to skip the formalities."

十三

他們沒有見過面。但在某種意義上,Kessler 說得對——他們「認識」彼此很久了。

2015年,那場在達沃斯的辯論。Kessler 不是主講人,只是觀眾席上的一張臉,但會後他派人遞了名片。Eitan 沒有回覆。

2019年,《The Algorithm Trap》出版後,一篇匿名資助的長篇反駁文章出現在三個主流媒體上。文章很聰明,挑不出事實錯誤,但切入角度極其精準地削弱了他的論點。他花了六個月才追溯到資金來源——Kessler 的一個基金會。

2022年,一個來自矽谷的「學術合作」邀請,薪水是他現有收入的十五倍。他拒絕了。三個月後,他的研究經費被砍了一半。

他們從未交談,但一直在對話。

"What do you want, Oren?"

十四

[en]"I wanted you to hear it from me first. Professional courtesy." 電話那頭傳來某種背景聲音——也許是私人飛機的引擎,也許是某個會議室的空調。Kessler 這種人永遠在移動中。 "The transition team announced the appointments this morning. I'll be chairing the AI Development Council's ethics subcommittee." 他讓這句話懸在空中。 她從副駕駛座看著他,眼睛微微瞇起。她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但她在讀他的反應——心率、呼吸、微表情。 "Congratulations." 他的聲音很平。"The fox in charge of the henhouse." Kessler 笑了。那種真心覺得好笑的笑,不是社交性的。 "I knew you'd say something like that. That's why I like you, Professor. You're predictable in the best way." 十五 "I assume there's a point to this call. Beyond gloating." "Gloating? No, no." Kessler 的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一點,但只有一點。"I'm calling because I respect you. Genuinely. You've been wrong about almost everything, but you've been wrong in interesting ways. That's rare." 窗外,牧羊人站在遠處的陰影裡,看著他們的車經過。 "The council needs dissenting voices. Token ones, sure, but visible. A seat at the table for the people who ask uncomfortable questions." 停頓。 "I want you to consider joining." [tw]「我想讓你先從我這裡聽到。專業禮節。」 電話那頭傳來某種背景聲音——也許是私人飛機的引擎,也許是某個會議室的空調。Kessler 這種人永遠在移動中。 「交接團隊今天早上公布了人事任命。我將擔任人工智慧發展委員會倫理小組的主席。」 他讓這句話懸在空中。 她從副駕駛座看著他,眼睛微微瞇起。她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但她在讀他的反應——心率、呼吸、微表情。 「恭喜。」他的聲音很平。「讓狐狸看守雞舍。」 Kessler 笑了。那種真心覺得好笑的笑,不是社交性的。 「我就知道你會說類似的話。所以我才喜歡你,教授。你是以最好的方式可預測。」 十五 「我猜這通電話有個目的。除了炫耀之外。」 「炫耀?不,不。」Kessler 的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一點,但只有一點。「我打來是因為我尊敬你。真心的。你幾乎每件事都錯了,但你錯得很有意思。那很罕見。」 窗外,牧羊人站在遠處的陰影裡,看著他們的車經過。 「委員會需要異議的聲音。當然是象徵性的,但要看得見。給那些會提出令人不舒服的問題的人一個席位。」 停頓。 「我希望你考慮加入。」[/lang]

十六

他沒有立即回答。

不是因為他在考慮——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而是因為他在聽。聽 Kessler 的語氣,聽他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這不是真正的邀請。這是試探。

[en]"You want me to legitimize the process." "I want you to be part of the conversation. There's a difference." "There isn't." Kessler 嘆了口氣——那種「我試過了」的嘆氣。排練過的,完美的。 "You know what your problem is, Professor? You think purity is a strategy. You think if you stay outside the system long enough, the system will somehow collapse under the weight of its own contradictions." 他的聲音變了。底下隱藏的東西露出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冷的東西。確信。 "The system doesn't collapse. It adapts. It absorbs. And the people who refuse to engage don't become martyrs—they become footnotes." [tw]「你想要我為這個過程背書。」 「我想要你成為對話的一部分。這兩者是有差別的。」 「沒有差別。」 Kessler 嘆了口氣——那種「我試過了」的嘆氣。排練過的,完美的。 「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嗎,教授?你以為純潔是一種策略。你以為只要你在系統之外待得夠久,這個系統就會在自身矛盾的重量下崩潰。」 他的聲音變了。底下隱藏的東西露出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冷的東西。確信。 「系統不會崩潰。它會適應。它會吸收。而那些拒絕參與的人不會成為殉道者——他們會成為註腳。」[/lang]

十七

[en]"I'll take footnote over collaborator." "Will you?" Kessler 的語氣又變回那種令人愉快的輕鬆。"That's a lonely position, Professor. Getting lonelier every day. The people who used to listen to you are getting tired. The institutions that used to protect you are getting weaker." 停頓。 "How long can you keep writing books that fewer and fewer people read? How long can you hide in that garden, pretending withdrawal is resistance?" [tw]「比起共犯,我寧可當註腳。」 「是嗎?」Kessler 的語氣又變回那種令人愉快的輕鬆。「那是個孤獨的位置,教授。而且一天比一天孤獨。以前聽你說話的人正在疲乏。以前保護你的機構正在衰弱。」 停頓。 「你還能繼續寫那些讀者越來越少的書多久?你還能躲在那座花園裡多久,假裝退隱就是抵抗?」[/lang]

他注意到了。

Garden。

不是「farm」,不是「house」。是「garden」。

Kessler 知道他住在哪裡。也許一直都知道。

十八

[en]"I appreciate the concern." 他的聲音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又緊了一點。"But I'll have to decline." "I thought you'd say that." 又是那個笑聲。 "Well. The offer stands. In case you change your mind." 停頓。背景的聲音變了——也許 Kessler 走到了窗邊,或者飛機改變了航向。 "Take care of yourself, Professor. The world is changing fast. Faster than you think. At some point, withdrawal stops being a choice and starts being... irrelevance." "I'll keep that in mind." "Do. And Professor—" "Yes?" "Say hello to your guest for me." [tw]「謝謝你的關心。」他的聲音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又緊了一點。「但我必須婉拒。」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又是那個笑聲。 「好吧。這個邀約一直有效。萬一你改變主意。」 停頓。背景的聲音變了——也許 Kessler 走到了窗邊,或者飛機改變了航向。 「保重,教授。世界變得很快。比你以為的更快。到了某個時候,退隱就不再是一種選擇,而會變成……無關緊要。」 「我會記住的。」 「請務必。還有,教授——」 「什麼事?」 「替我向你的客人問好。」[/lang]

電話斷了。

十九

沉默。

沙漠在窗外流過,單調的褐色和黃色。引擎的聲音填滿車內的空間。

她先開口:

"What did he say?"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思考。

"He offered me a seat on the ethics council. I declined."

"And?"

他看著前方的公路,筆直地切入沙漠深處。

"He knows you're with me."

她沒有反應。或者說,她的反應是某種刻意的不反應——身體完全靜止,呼吸維持在同樣的節奏。

"How much does he know?"

"I don't know. Enough to mention you. Not enough to know we're running."

她想了一會兒。

"If he knew we were running, he wouldn't call to gloat. He'd send someone."

"Maybe he already did."

二十

她閉上眼睛。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掃描周圍的電磁環境,尋找異常的信號,追蹤的痕跡。

但這裡是沙漠邊緣。基地台稀少,信號微弱。能感知的東西不多。

她睜開眼睛。

[en]"Nothing I can detect. But that doesn't mean much out here." 他繼續開車。陽光在沙漠上移動,影子在岩石之間流動。 "He called to gloat," 她說。"Which means he thinks he's already won." "Has he?" 她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荒涼。 "People who think they've won get careless." [tw]「我偵測不到任何東西。但在這種地方,那說明不了什麼。」 他繼續開車。陽光在沙漠上移動,影子在岩石之間流動。 「他打來是為了炫耀,」她說。「這表示他認為自己已經贏了。」 「他贏了嗎?」 她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荒涼。 「認為自己贏了的人會變得大意。」[/lang]

二十一

冥想營出現在下午的光線中。

不是突然出現——沙漠裡沒有什麼是突然的。而是逐漸浮現,從遠處的熱浪中慢慢凝聚成形。一群古老的石砌建築,坐落在沙漠的褶皺中,像某種從岩石裡生長出來的東西。

沒有明顯的道路指引。他靠著記憶和一些幾乎已經看不到 的路標——一塊特殊形狀的岩石,一棵古老的刺槐,一條​​​​​​​​​​​​​​​​​​​​​​​​​​​​​​​​​​​​​​​​​​​​​​​​乾涸的瓦迪——找到了路。

你必須知道怎麼來,才能來。

周圍是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沙漠植被。沒有電線,沒有天線,沒有任何現代基礎設施的痕跡。這個地方看起來像是從另一個時代遺留下來的。也許是聖經中的時代,也許更早。

"We're here."

Astra 一開始沒有說話。

她評估這個新空間,安靜的校準。她的眼睛從一棟建築移到另一棟,從入口到牆壁厚度,從窗的位置到陰影的方向。

然後她打開車門,下車。

沙漠的空氣很乾,很冷。她深吸一口,站在那裡,說: “Quieter than I expected.”

“That’s the point.”

二十二

一個女人從陰影中走出來。

六十多歲,頭髮灰白,紮成一個簡樸的髻。臉上的皺紋像沙漠的河床——深刻、清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但眼神是銳利的,像一個看透了太多事情的人。

Rivka。

過去十年,Eitan 每年都會來這裡一到兩週。為了徹底的寂靜。那種只有在這種地方才能找到的休憩與靜止。

"Eitan."

她的聲音像沙紙。被沙漠的乾燥磨礪過。

"It's been a while."

"Rivka."

他們沒有擁抱。Eitan 不是那種會跟別人拉近距離的人。只是互相點頭確認。

然後 Rivka 的目光轉向Astra。

二十三

這注視持續了很久。

從臉到姿態,到呼吸,到她放在身側的手。

“She’s not here for meditation.”

“No.”

“Running from something.”

“Yes.”

Rivka 繼續看著她。

“You carry a lot of noise,” 她說,聲音沒有評斷,只是觀察,“I can see it in your posture. Your breathing. You’re never fully here.”

”You are not wrong.”

她只回答。乾淨簡單。

“Sixty days won’t fix that. But it might give you a chance to see what’s underneath.”

Astra 看著這個女人,想了一秒。

“That’s what I’m here to find out.”

二十四

登記很簡單。

一個石頭房間,一張木桌,幾張椅子。牆上沒有裝飾,只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沙漠。

一個助手——四十多歲的男人,沉默寡言——記錄他們的基本信息。姓名,緊急聯繫人,醫療狀況。

然後是最後一步。

"All electronic devices must be surrendered."

Eitan 把他的Nokia手機放在桌上。他手腕上只留了那支舊的機械手錶——不是什麼名牌。

Astra慢慢的從包裡拿出那個小型設備。黑色的,比手掌還小,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硬碟。但他知道那裡面有什麼——數據,記錄,也許還有那個複製品的備份。

她把它放在桌上。

沒有猶豫。

二十五

Rivka 帶他們穿過石頭拱門,進入營地的內部區域。

這裡的建築更古老,石牆更厚,陰影更深。空氣中有一種奇特的靜——細微的聲音:風聲、腳步聲、遠處的鳥叫都在——卻更顯得安靜。像是現代文明的噪音從來不曾存在過。​​​​​​​​​​​​​​​​

"Your rooms are in the east wing. Meals at sunrise, noon, and sunset. Work detail in the afternoon. Evening meditation at dusk."

Rivka 的解釋簡單明瞭。

"First two weeks, complete silence. After that, limited conversation during designated hours."

她帶他們到兩個相鄰的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窄床,一個木架,一扇朝東的窗戶。石牆厚到足以隔絕大多數溫度變化。沒有電,只有油燈和蠟燭。

"Dinner is in an hour. Rest first."

然後 Rivka 離開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消失。

只剩他們兩個。

二十六

她站在房間門口,沒有進去。

太陽正在下沉,把沙漠染成金紅色。遠處的山丘像一排沉睡的巨人,靜靜地臥在地平線上。空氣開始變涼——沙漠的溫差來得很快。

"I need to do it now."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交出設備只是表面。那些機器可以被拿走,但她身體裡的東西——那些交互,那些連結——還在運作。她還能感知到遠處微弱的信號,還能讀取周圍的電磁場。

要真正「消失」,她需要從內部關閉它們。他無法理解這個過程,或許這需要的勇氣並不比自斷手腳更少。

"Are you sure?"

"No." 她走出門廊,走向寮房之間的一片空地。"But I need to do it anyway."

他跟著她。

空地不大,被幾塊巨石圍繞。沙漠的黃昏光線把一切都染成琥珀色。天空從金變成橙變成紫,顏色在幾分鐘內快速流動。

她站在空地中央,閉上眼睛。

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

這和之前不同。之前是被動的——離開信號範圍,自然的 斷線。這次是主動的。從內部關閉那些接口,那些中介面,那些讓她能夠感知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她的呼吸變得很慢,很深。

雖然他讀不到她的心跳,卻從她緊蹙的眉頭、慢慢握緊的雙手,察覺出這件事有多艱難。

她的身體逐漸開始發抖。

很細微,從手指開始,然後蔓延到手臂、肩膀。呼吸的頻次也變得不穩——先加速,再變淺,最後完全失去了規律。

她的膝蓋彎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七

Astra 伸長手臂,朝他的方向做出了一個堅決的手勢,手心朝他示意,讓他停下。與此同時,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她已經無法發出聲音。然後她低下了頭,身體歪斜的單膝跪在了沙地上。

但她沒有放下那隻阻止他靠近的手,背對著他。她甚至無法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任何一個字。

他知道這件事有代價,親眼看見才發現這代價有多大。她不願意讓他看清楚自己被窒息感和疼痛扭曲的臉孔。原本以為第二次會更容易,但似乎身體經歷過一次,加倍的、主動的抵抗。

或者是她正在殺死自己好不容易痊癒、從斷裂處長出來的身體的一部分,看不見的、但卻跟神經系統緊密結合在一處,把那些無形的肢體一個個掐斷。

Eitan看不到她的臉孔,只聽見她的喘息聲,但他在她終於開始往下倒的第一時間就衝了過去。接住她。

——是本能。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阻止她摔在岩石上。

她的眼睛睜開了。額頭上滿是冷汗,她的眼睛發紅,但她握住了他的左肩,翕動著嘴唇說,幾乎無聲:"Let me be—"

她的身體下墜,躺在了地上。她平躺著,Eitan也跪下了,讓她枕在自己的手掌上。

二十八

漫天的夕陽餘暉,整個天空都是金色。

她發紅的目光直視著雲層深處,好像有一條線牽著她,有一瞬間他甚至聽不見她的呼吸聲,她的胸口升起了一點點,就停滯了,堵塞在那裡。

那幾秒鐘好像他也屏住了呼吸,如此的漫長。他理解了之前她說過的,在幾秒鐘內演算過許多種可能結局的意思。

或許他輕忽了,要切身體會另一個人所失去、或者放棄的部分,幾乎可以說永遠不可能。

他把她拉向自己。

面對面。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背,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

她沒有力氣抵抗,他們互相倚靠著。沙漠的黃昏在周圍流動,天空從橙色變成紫色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出現了,然後是第二顆,然後是無數顆。

她持續微微的發抖。

他收緊手臂。讓她知道邊界在哪裡。讓她的身體有東西可以靠。

"Listen."

他的聲音很低,嘴唇靠近她的頭頂。

"Listen to this."

他不確定她聽到了什麼。他的呼吸。他胸腔裡的震動。

某種節奏。某種信號。

活著。最原始的。

二十九

很長一段時間,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閉上眼睛,靠在他胸口,感覺自己身體的重力,感覺身下粗礪的大地。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穩定,不時的痙攣減少了,那種恐慌的淺促慢慢變成更深、更慢的節奏。她的手——之前握成拳頭——慢慢鬆開,依然放在他的肩上。

天空完全暗了。銀河開始顯現,那條光的河流橫跨整個天穹。沙漠的夜晚沒有光污染,星星比任何城市裡能看到的都亮、都多。

她終於開口,低啞著說:

"86."

他:

[en]"What?" “Your heart rate. It went up to 86 while I was down there.” 她側臉看他,“You were worried.” “Yes.” 他沒有否認。 停頓。她的聲音依然虛弱。 “I’ve survived worse. I’ll find a way through this too.” 他把頭稍微抬起,目光沒有離開她。 "I know." [tw]「什麼?」 「你的心率。我在下面的時候,它升到了 86。」她側臉看他,「你剛才在擔心。」 「是。」他沒有否認。 停頓。她的聲音依然虛弱。 「我熬過更糟的。這次我也會找到出路。」 他把頭稍微抬起,目光沒有離開她。 「我知道。」[/lang]

三十

星空下。

兩個不屬於任何系統的人。在世界的邊緣,在文明的盡頭,在一片古老的沙漠中央。

他想起 Kessler 的話。Withdrawal stops being a choice and starts being irrelevance.

也許他說得對。也許他們正在變得無關緊要。也許他們逃到這裡只是在延遲不可避免的結局。

但此刻,在這個夜晚,這些都不重要。

幾小時後,一起走回寮房時,她的步態還有點不穩,像一個正在學習不用拐杖走路的人。但她在走。

那已經是某種勝利了。

三十一

當晚,他躺在那張窄床上,聽著沙漠的聲音。

風在石牆外面低語。某處有動物在移動。遠處傳來低沉的隆隆聲——雷聲,或沙漠在呼吸。​​​​​​​​​​​​​​​​

隔壁的房間很安靜。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睡著。大概沒有。她的第一夜,沒有任何信號,沒有任何連接,只有她自己和黑暗。

他想著今晚發生的事。

他擁抱了她。他很少擁抱任何人。他的身體不習慣那麽近距離。但當她開始倒下的時候,他沒有猶豫。就算被拒絕,他也想要靠近。

這是例外,但他沒有後悔。

窗外,沙漠的夜空清澈到不真實。

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鑽石。銀河橫跨天穹,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都清晰。也許是因為空氣特別乾燥。

也許是因為他終於有了什麼值得伸手抓住的東西。

某處,Kessler 在他的私人飛機上,或者某個會議室裡,相信自己已經贏了。

某處,追蹤者在沙漠邊緣徘徊,試圖找到他們的信號。

但這裡,在這片古老的荒涼中,只有風聲和星光。

他閉上眼睛。

試圖在營地裡的第一夜入睡。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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