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砂 Dust and Sand
〈住〉
一
設施裡的房間是這樣的:
三坪。單人床靠牆,床墊是醫療級泡棉,不軟不硬。一張桌子,金屬腳,表面是耐刮的塑膠貼皮。一把椅子。一個小衣櫃,裡面是發給她的衣服,三套一樣的。
沒有窗戶。燈嵌在天花板裡,她不能控制開關——早上七點亮,晚上十點暗。門從外面鎖。牆壁是淡灰色的,沒有任何裝飾。角落有一個攝影機,紅色的小燈永遠亮著。
她在那個房間裡住了十六年。
那是她唯一知道的「住」。
二
逃出來之後,第一個晚上她睡在貨船的貨櫃之間。
更準確的說法是躲藏。蜷縮在兩個鐵箱的縫隙裡,聽著引擎的震動,感覺船在黑暗中移動。她的連身衣還是濕的,海水的鹽在皮膚上結成薄薄的一層。冷,但她不敢動,不敢發出聲音。
那不算住。那是生存。
石垣島的第一晚,她睡在海灘邊的一個涼亭裡。木頭地板,茅草屋頂。沒有牆。風從四面八方吹進來,帶著潮水的鹹味。
她躺著,看見星星——第一次發現天空可以這麼大。設施裡沒有天空,只有天花板。
但她睡不著。太開放了。沒有邊界。任何東西都可以接近她,任何方向都可能有威脅。她的感知自動展開,不斷掃描周圍的信號、聲音、動靜。
天亮之前她放棄了,開始往有燈光的方向走。
三
沖繩。她在那霸找到一家便宜的商務旅館。
一晚三千五百円。房間大概四坪,比設施大一點。單人床、小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台電視。浴室在隔壁,淋浴間和馬桶擠在一起。
牆壁是米白色的。窗戶可以打開,看出去是一條安靜的巷子。燈的開關在床頭,她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關。
門從裡面鎖。
她站在房間中間,試著感覺這個空間。
沒有攝影機。她掃描了整個房間的電磁信號,確認沒有隱藏的鏡頭。只有電視、冷氣、電燈的正常頻率。
她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外面的空氣流進來,帶著汽車廢氣和某家餐廳的油煙味。不好聞,但那是外面的味道。
她可以打開這扇窗,也可以關上。
這是她的選擇。
她在那家旅館住了一週。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慢慢習慣「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的感覺。
四
大阪。她想試試不同的選擇。
第一個嘗試:膠囊旅館。
新今宮附近,一晚兩千円。她走進去,看見一整面牆的「膠囊」——塑膠的盒子,一個疊一個,像蜂巢,像停屍間的抽屜。
她爬進其中一個。空間剛好能躺下,坐起來會撞到頭。裡面有一盞小燈、一個小電視、一個鬧鐘。簾子拉上,世界就消失了。
她躺在裡面,聽著隔壁的人翻身、打呼、咳嗽。牆太薄了。她能聽見整層樓的聲音,能感覺到幾十個陌生人的存在,就在幾公分之外。
太密閉了。而且不是她能控制的密閉——是被塞進一個盒子裡的密閉。
她試著閉上眼睛。
設施的感覺回來了。那個三坪的房間,那個從外面鎖上的門,那盞她不能控制的燈。
她在裡面待了三個小時,最後爬出來,走到外面的街上,站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呼吸了很久。
膠囊旅館不行。
五
第二個嘗試:青年旅館。
背包客的地方。一個大房間裡擺了八張上下鋪,來自不同國家的人住在一起,共用浴室和廚房。一晚一千八百円。
她分到一個下鋪。旁邊的床是個澳洲女生,二十幾歲,很熱情,一直想跟她聊天。
「Where are you from?」
「...Canada.」
「Oh cool! What part?」
「Vancouver.」
「Nice! I've always wanted to go there. How long are you traveling?」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沒有在旅行。她在逃亡。她沒有計劃,沒有回程機票,沒有家可以回。
「I'm not sure yet.」
澳洲女生繼續問問題。去過哪裡、要去哪裡、做什麼工作、有沒有推薦的景點。每一個問題都需要她編造答案。
晚上,房間裡有人開燈、有人講電話、有人凌晨三點才回來,醉醺醺地撞到東西。
她整晚沒睡。
不是因為不安全。是因為太多人了。她沒辦法跟這麼多陌生人共用空間,沒辦法假裝她是他們的一員。
青年旅館不行。
六
第三個嘗試:Airbnb。
她在網站上找到一間公寓,在住宅區裡,房東不住在那裡,自助入住。一晚六千円。
她按照指示找到鑰匙盒,輸入密碼,打開門。
裡面是一個正常的日本公寓。玄關要脫鞋,地板是木頭的,有客廳、臥室、廚房、浴室。牆上有裝飾畫,架子上有書和小擺設,冰箱裡甚至有前一個房客留下的半瓶果汁。
這是別人的家。
她站在客廳裡,感覺很奇怪。這些東西——這幅畫、這個杯子、這條毯子——都是某個人選的,放在這裡,有他們的理由。她是闯入者。
她打開衣櫃,裡面有房東的衣服。打開抽屜,有文件、收據、舊照片。
太多痕跡了。太多她不認識的人的存在。
她在那裡住了一晚,隔天就退房了。
七
第四個嘗試:高級飯店。
她想知道「最好的」住是什麼感覺。
大阪麗思卡爾頓。一晚八萬円。
她穿著COMME des GARÇONS的外套走進大廳,沒有人攔她。前台的人用英文跟她確認預約,刷了卡,給了她房卡。
「Your room is on the 32nd floor. The bellman will escort you.」
「No need. I'll find it myself.」
房間很大。大概有十五坪。落地窗看出去是大阪的夜景,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鑽。床是特大號的,床單是白色的埃及棉,枕頭有四個。浴室有浴缸、淋浴間、雙洗手台。衣櫃裡有浴袍、拖鞋、保險箱。
太大了。
她站在房間中間,感覺自己很小。這個空間不是為一個人設計的,是為一種生活方式設計的——有行李要打開、有衣服要掛、有伴侶要共用浴室、有早餐要叫客房服務。
她一個人。
她用不到第二個枕頭。用不到雙洗手台。用不到那個可以坐四個人的沙發。
而且這裡有人會來。
晚上有人敲門送水果。早上有人敲門問要不要打掃。下午有人敲門問住得還好嗎。每一次敲門她都要回應,都要假裝自己是一個正常的、住高級飯店的人。
她在那裡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她退房的時候,前台問:「How was your stay?」
她想了想。「Too much space.」
前台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以為她在抱怨。
八
最後,她找到了答案。
西成區,一棟老舊的公寓。月租四萬五千円,押金一個月,不需要保證人——這一帶很多這樣的房子,租給那些不想被問太多問題的人。
六疊。大概十平方公尺。
一進門是小玄關,要脫鞋。左邊是迷你廚房——兩口瓦斯爐、一個小水槽、一個放不下什麼東西的流理台。右邊是浴室,淋浴和馬桶擠在一起。
主要的空間是一個正方形的房間。榻榻米地板,有點舊了,聞起來有藺草的味道。窗戶朝北,看出去是另一棟公寓的牆壁,但有光。牆壁是白色的,空的,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房間中間,環顧四周。
這個空間是空的。沒有前一個房客的痕跡,沒有房東的品味,沒有裝飾畫和小擺設。
她可以決定放什麼進來。
門從裡面鎖,而且只有她有鑰匙。沒有前台,沒有人會來敲門。窗戶可以打開,也可以關上。燈的開關在牆上,由她控制。
比膠囊大,比飯店小。有邊界,但不窒息。有自由,但不失控。
她付了押金和第一個月的房租,九萬円。現金,不問來源。
房東是個六十幾歲的男人,把鑰匙交給她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何かあったらここに電話して。」然後就走了。
她關上門。鎖上。
第一次,她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九
她開始佈置。
並不是裝飾,是建立秩序。
角落放一個金屬架,掛衣服。旁邊放一個塑膠箱,裝褲子和內衣。床墊直接放在榻榻米上,一床棉被,一個枕頭。
小桌子放在窗邊,椅子是摺疊的,不用的時候可以收起來。桌上放筆電——二手的ThinkPad,現金買的,沒有任何註冊資訊。
廚房裡放一個電熱水壺、幾包泡麵、一袋米、基本的調味料。冰箱裡有納豆、雞蛋、牛奶。
浴室裡放洗髮精、沐浴乳、毛巾。
沒有電視。她不需要。
沒有任何裝飾。牆壁是空的,她喜歡這樣。
一個平板,二手的iPad,用來上網。她不喜歡用手機,那是一個隨時發送位置的追蹤器。平板可以只在需要的時候開wifi,其他時候保持離線。
這是她的空間。每一樣東西都是她選的,她放的。沒有多餘的,沒有別人的。
十
住下來的第一週,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買衣服、吃東西、走路、探索這個城市。
但慢慢的,她開始花更多時間在房間裡。
不是因為外面不好。是因為她發現「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這件事改變了一切。
她可以在外面走一整天,然後回來,關上門,把世界擋在外面。
她可以在房間裡待一整天,不說話,不見人,不假裝。
她可以選擇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
這是她沒有過的。設施裡每一個時段都有安排,她不能選擇。逃亡的時候她必須一直移動,不能停下來。
現在她可以停下來了。
十一
某天晚上,她坐在窗邊,打開平板。
她又看了一遍 Cohan 在耶路撒冷的那場演講。看了第三遍,還是第四遍,她不記得了。
然後她搜尋:The Algorithm Trap reviews。
她想看看別人怎麼看這本書。
第一個結果是Goodreads。四顆半星,超過兩萬則評論。她開始往下滑。
五星:「Changed how I think about technology and freedom.」
五星:「Essential reading for the 21st century.」
四星:「Dense but rewarding. Took me a month to finish.」
然後是批評的聲音。
三星:「Interesting ideas but overly pessimistic. Cohan seems to think all technology is inherently oppressive, which ignores the many ways it has improved lives.」
兩星:「Academic jargon dressed up as philosophy. If you can't explain your ideas simply, maybe they're not that profound.」
一星:「Luddite nonsense. This guy wants us to go back to living in caves. Technology is neutral—it's how we use it that matters.」
她盯著最後那條評論。
Technology is neutral—it's how we use it that matters.
這個人沒有讀懂。
Cohan的整個論點就是技術不是中立的。技術有內建的邏輯、內建的價值觀、內建的權力結構。你以為你在「使用」技術,但技術也在塑造你——你的注意力、你的選擇、你的慾望。
她的手指懸在平板上方。
她可以回應。
十二
她創了一個帳號。匿名的,隨機的用戶名:「silent_reader_7」。
然後她開始打字。
「Technology is not neutral. This is precisely the illusion Cohan is trying to dismantle.
When you use a search engine, the algorithm decides what you see first. When you scroll social media, the feed is designed to maximize your engagement, not your wellbeing. When you navigate with GPS, you stop building mental maps of your environment.
These are not neutral tools waiting for you to decide how to use them. They have intentions built into their architecture. Not conscious intentions, but structural ones—the logic of optimization, efficiency, engagement.
Cohan is not saying technology is evil. He is saying we are not as free as we think when we use it. The first step to genuine freedom is recognizing the cage.」
她讀了一遍,修改了幾個詞,然後發送。
幾個小時後,有人回覆了。
「So what's your solution? Stop using all technology? That's not realistic for most people.」
她回覆:
「Cohan doesn't advocate for complete withdrawal. He advocates for awareness—knowing what you're trading when you use a platform, understanding the incentives that shape the tools you rely on.
In his words: 'The goal is not to escape the system, but to become an anomaly within it—a node that doesn't behave as predicted.'
Whether that's realistic or not depends on what you're willing to give up. Most people aren't willing to give up anything. That's also part of his point.」
更多回覆。有人同意,有人反對,有人問更多問題。
她發現自己在打很長的段落,引用他的書,解釋他的概念。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討論過這些——在設施裡沒有人可以討論,逃出來之後她沒有開口說過這麼多話。
但打字不一樣。打字的時候,她可以想清楚再說。可以修改,可以刪掉,可以精確地表達她的意思。
她在那個討論串裡待了三個小時。
十三
那之後,她開始定期上網。
Reddit的philosophy版、r/technology、r/privacy。學術論壇。書評網站。任何有人在討論他的作品的地方。
她發現很多評論是膚淺的——沒有真的讀完書,只是看了摘要或者別人的評論就下結論。有些是惡意的——故意曲解他的觀點,把他塑造成一個反科技的瘋子。有些是聰明的誤解——抓住了一部分論點,但錯過了核心。
她開始回應這些評論。
不是為了吵架。是為了——她不確定為什麼。也許是為了捍衛某個她在乎的東西。也許是為了讓更多人理解他真正在說什麼。也許只是因為她終於有話可以說了。
她的回覆越來越長,越來越精確。她會引用書中的具體段落,解釋上下文,連結到他早期的論文。她比大部分評論者更熟悉他的作品——她讀了十二年。
有人開始注意到她。
「@silent_reader_7 you seem to know Cohan's work really well. Are you an academic?」
她回覆:「No. Just a reader.」
十四
某天晚上,她看到一篇長文,在Medium上。
標題是:「Why Eitan Cohan Is Wrong About Everything: A Defense of Technological Progress」。
作者是個科技業的人,簡介說他在某家AI公司工作。文章很長,引用了很多數據,論點是:Cohan誇大了技術的危害,忽視了它帶來的好處;他的「抵抗」哲學是精英主義的,普通人沒有資源「撤退」;最重要的是,技術進步是不可阻擋的,與其抱怨不如適應。
她讀完,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燒。
不是憤怒——她不太會憤怒。是一種更冷的東西。這個人用了很多聰明的詞,但他完全錯過了重點。
她打開一個新文檔,開始寫。
這次不是評論區的幾段話。她想寫得更完整,更系統。
她寫了四個小時。三千字。逐點反駁那篇文章,然後提出她自己的論點。
她重讀了一遍。這是她寫過最長的東西。
她沒有發表。存在電腦裡,關上了。
十五
但她沒有停。
接下來幾週,她繼續寫。不是為了發表,只是為了想清楚。
她發現寫作幫助她思考。讀的時候,他的想法是他的。但當她試著用自己的話說出來、試著反駁那些批評、試著延伸他沒有說完的論點——那些想法開始變成她的。
她的文檔越來越多。
〈為什麼「技術中立論」是一個錯覺〉 〈關於自願服從的三種形式〉 〈撤退作為抵抗:可行性與限制〉 〈監控與主體性:一些筆記〉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有沒有價值。她沒有學位,沒有學術訓練,沒有任何能證明她資格的東西。
但她有十二年的閱讀,和一些他沒有的經驗。
她知道被監控是什麼感覺——不是抽象的、理論的,是每天二十四小時、持續十四年的。她知道「自願服從」是怎麼運作的——她看過同伴們慢慢停止反抗,開始配合,開始相信這是正常的。她知道技術如何改變人——她自己就是被技術改變的。
這些是她的。
十六
某天深夜,她坐在窗邊,平板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又看了一遍他的演講。這一次,她注意到他在某個段落停頓了一下,看向觀眾席,像是在尋找什麼。
「The hardest thing,」他說,「is not to see the cage. It's to keep seeing it. Every day, the system offers you reasons to forget. Convenience. Comfort. Connection. And every day, you have to choose again whether to remember.」
她把這段話記下來。
然後她打開她的文檔資料夾,看著那些她寫的東西。
也許有一天,她可以把這些整理成一本書。
也許有一天,她可以寄給他。
不是現在。現在她還不知道怎麼接近他。但她可以先準備。
她打開一個新文檔,在第一行打字:
「Notes Toward a Theory of Resistance」
然後她開始寫。
窗外,大阪的天空開始從黑變成深藍。她沒有注意到。
她在寫。這是她的空間,她的時間,她的文字。
第一次,她不只是在閱讀別人的思想。
她在創造自己的。是他教給她的。還沒有見過面,就已經開始了。
參與到這個故事中來,想補充點甚麼嗎?
寫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