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

〈衣〉

一

大阪的十二月，心齋橋的霓虹在傍晚五點就亮了。

她站在地鐵出口，讓人潮從兩側繞過她。偶爾有人看她——用一種她不太確定是什麼意思的目光。

她穿著石垣島便利商店買的運動服，頭髮只用橡皮筋紮成一束，臉上什麼都沒有。但許久沒曬過太陽的皮膚在霓虹燈下近乎發光，鎖骨的線條從過大的領口裡露出來，像是另類的街拍，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在想今天要做什麼。

口袋裡有prepaid card跟現金。加起來共有五十多萬日幣，是她花了一週賺的。

方法不複雜。她從三菱UFJ的一個休眠帳戶裡借了六十萬——戶主七年前移民澳洲，帳戶沒有任何活動。拿這筆錢進了外匯市場，同時監控三十幾個交易所的報價延遲。觀測價差在被套利軟體抹平之前的那零點幾秒。五天，二十一筆交易，本金變成一百一十三萬。她把六十萬放回去，戶主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錢曾經離開過。這只是一種方法。人類社會的金錢其實就只是數字，資料的一種。

二

UNIQLO。自動門打開，暖氣和人群的氣味撲面而來。

她走進去，摸摸那些衣服。

第一件：HEATTECH內搭衣，深灰色。聚酯纖維、壓克力、嫘縈、聚氨酯混紡。布料在她指間滑過，太滑，貼身的彈性讓她想起設施裡的測試服。那種第二層皮膚的感覺。

不。

第二件：法蘭絨襯衫，藍灰格紋。她把布料翻過來看——百分之百棉，雙面起絨，絨毛倒向同一個方向。有重量，有厚度，摸起來像某種小動物的毛皮。她把袖子舉到鼻子前面，聞到棉花和淡淡的染料味，沒有刺鼻的化學氣息。

這個可以。

第三件：寬褲，深藍色。彈性斜紋布，棉和百分之二的彈性纖維混紡。腰部是鬆緊帶，不需要皮帶。她把褲子抖開，看布料垂下來的方式——不會皺，但也不是那種人造纖維的僵硬，是棉特有的柔軟垂墜。

這個也可以。

她拿了襯衫、寬褲、兩雙棉質中筒襪，走到收銀台。

「八千四百円になります。」

她把卡遞過去。機器嗶了一聲。交易完成。真實的錢，從她控制的帳戶，進入店家的帳戶。沒有人受損。

三

美國村。古著店KINJI。地下室。

空氣裡有舊衣服特有的味道——洗衣精、灰塵、時間。衣服掛在金屬架上，一件擠著一件，沒有按顏色排列，沒有店員跟著她。

她開始翻找。

一件M-65野戰外套，橄欖綠。美軍公發，肩膀上有補丁，內裡可拆卸。布料外層是棉和尼龍混紡，密織的防風面料，摸起來有點粗糙。內裡是絎縫的，薄薄一層鋪棉。口袋很多，四個在前面，兩個在胸口，每個都有金屬暗扣。

她穿上，看鏡子。太大，但那正好。她的身形消失在裡面，只剩一張臉露在橄欖綠之上。

三千八。

一條Levi's 501，深藍色。原色丹寧，14.5盎司，已經被洗到軟掉。在燈下細看經緯線的紋路很清楚，靛藍色裡透出一點灰白，是穿過、洗過、活過的痕跡。腰圍剛好，褲長太長。

「裾上げできますか。」她問店員。

「できますよ。五百円で。」

「お願いします。」

四千三，含改褲腳。

一件灰色大學T，Russell Athletic，美國製。棉質厚磅，大概十二盎司。她把它從架上拿下來，感覺到重量。領口已經變形，往外擴了一圈，穿上之後會露出鎖骨。 袖子的羅紋鬆了，會往下滑。

但這些破損讓它變得柔軟。布料摸起來像被水洗過一百次，所有的硬度都被時間磨掉了。

一千二。

一條羊毛圍巾，焦糖色。HARRIS TWEED的標籤磨掉一半，但質地錯不了——蘇格蘭羊毛，手工織的斜紋，摸起來有點刺但很暖。 顏色是那種深深的棕褐色，像焦糖，像秋天，像某種她沒見過但直覺認識的東西。

兩千五。

四

第二天，她穿著昨天的組合——M-65外套、大學T、501、New Balance——去了阪急百貨。

電扶梯往上。空氣變了。

地板是大理石的，米白色，反光。天花板挑高，水晶燈垂下來，把光線打散成碎片。每個專櫃都用木頭和玻璃隔開，像一個一個小房間。銷售員穿著黑色套裝，站姿筆直，跟這個場所無比和諧，就像它的一部分。

她走進第一個專櫃，Issey Miyake。

銷售員掃了她一眼——舊外套、舊牛仔褲、舊球鞋——然後移開視線，繼續整理架上的衣服。

她站在那裡，摸了摸一件褶皺面料的上衣。聚酯纖維，但經過某種熱處理，壓出永久的皺褶，像摺紙。輕，幾乎沒有重量，但形狀固定，不會變。

銷售員沒有過來。

她換到下一個專櫃。Yohji Yamamoto。全黑。銷售員看了她一眼，禮貌地點頭，但沒有走過來。

她開始猜到規則了。

五

她走進一家店，COMME des GARÇONS。

銷售員是個年輕男生，染了淺棕色頭髮，嘴唇顏色亮麗，看起來比較友善。他也掃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移開目光，開口問：「何かお探しですか？」

「見てるだけ。」

她開始看。架上的衣服大部分是黑色和深藍，剪裁誇張，解構過的領口，不對稱的下擺。她摸了一件外套的布料——羊毛，很細的那種，摸起來不刺，反而有點滑。裡布是cupro，銅氨纖維，涼涼的，像絲但沒那麼嬌貴。

她把外套從架上拿下來。黑色，長度到膝蓋，沒有扣子，只有一條細細的布帶。剪裁寬鬆，但肩線是清楚的，不是那種塌下來的oversized。

「試著していい？」

「どうぞ。」

她脫掉M-65，穿上那件羊毛外套。

布料落在她身上，有重量，但不壓。羊毛的垂墜感讓整件外套服貼地掛在她肩膀上，往下流成一個俐落的輪廓。

銷售員的表情變了。

她從鏡子裡看到原因——那件外套把她的身形完全改變了。大學T的灰色領口從黑色裡露出來，像是刻意安排的層次。她的脖子修長，下顎線條乾淨，在黑色的襯托下輪廓分明。

膚色也是優勢。別人要花錢美白的顏色，她天生就是。

「お似合いですよ。」銷售員走近了一步，切換成英文。「Really. Are you a model?」

「No.」

「Your skin is amazing. What products do you use?」

她想了一下怎麼回答。

「Nothing.」

「Nothing? Not even toner?」

「What's toner?」

銷售員愣了一下，大概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她是真的不知道。設施裡沒有化妝水這種東西。有清潔劑，有消毒液，有營養補給，但沒有人教她保養皮膚。一罐凡士林就夠用了。

「...You really don't use anything?」

「Really.」

銷售員的表情變得有點複雜。羨慕，困惑，還有一點不甘心。

她看了看價格標籤。十二萬。

「I'll take this.」

六

那件外套改變了一切。

她穿著它走進下一家店，銷售員立刻迎上來。

「Welcome. May I help you find something?」

「I'm looking for shirts. Linen.」

「Linen, of course. This way please.」

銷售員帶她到一排襯衫前面。白色、米色、淺灰色、淡藍色。她伸手摸。

亞麻的觸感跟棉不一樣。更粗，纖維更明顯，摸起來有點涼。她把一件白色襯衫拿起來，看布料的織法——平織，經緯線清清楚楚，會皺，但那種皺是亞麻的特性，不是缺點。

「This one is French linen,」銷售員說。「The fibers are longer, so it drapes more softly. This one is Belgian linen — it has more body, holds its shape better. More structured.」

她兩件都試了。法國亞麻軟一點，垂下來的時候貼著身體。比利時亞麻挺一點，肩線俐落，有種正式感。

她喜歡比利時那件。但法國那件的觸感更舒服。

「I'll take both.」

銷售員笑了。「Excellent choice.」

一件白色，一件淺灰。各三萬八。

七

鞋店。

她站在高跟鞋的區域，看著那些她從來沒穿過的東西。

設施裡沒有高跟鞋。測試需要她移動、奔跑、攀爬，所有的鞋子都是平底的、功能性的。逃出來之後她買了New Balance，因為好走。

但現在她想試試看。

銷售員是個中年女性，穿著黑色洋裝，腳上踩著細跟高跟鞋，大概八公分，但走路的時候完全沒有聲音。專業。

「Have you worn heels before?」

「Never. First time.」

銷售員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許她見過太多第一次穿高跟鞋的人。

「Let's start with something lower, then.」

她拿來一雙黑色高跟鞋。跟大概五公分，粗跟，尖頭，小羊皮，霧面。

她把腳伸進去。皮革包覆著她的腳背，比運動鞋緊，但不夾。她站起來。

世界變高了五公分。

她的重心往前移，身體自動調整——晶格在她意識到之前就開始計算新的平衡。她往前走了三步，腳踝有點晃。五步，穩定了。十步，她找到了節奏——髖部帶動，膝蓋不能鎖死，落地的時候跟和前掌幾乎同時。

銷售員看著她，眼睛睜大了一點。

「Impressive. You really haven't worn heels before?」

「Can I try something higher?」

銷售員拿來七公分的。細跟，同樣的黑色小羊皮，但更尖，更修長。

她穿上，在店裡走了一圈。這次只花了三步就適應了。她的身體學得很快——這是晶格的優勢，神經和肌肉的協調比一般人精確。

鏡子裡，她的小腿線條改變了，整個人的姿態自動挺直，重心往上提。

「Higher?」

銷售員遲疑了一下，然後拿來九公分的。

這雙不一樣。漆皮，亮面，像某種液體凝固在她腳上。跟細得像一根筷子。

她穿上，站起來。

這次花了五步才穩定。九公分的高度讓她的重心完全改變，每一步都要重新計算。但五步之後，她適應了。

她在鏡子前停下來。

這不是她。但也是她。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版本。

「All three, please.」

銷售員笑了，那種發自內心的笑。「You have excellent instincts.」

五公分、七公分、九公分。全黑。合計八萬四。

八

三個小時後，她離開百貨公司。

紙袋裡的東西： - COMME des GARÇONS 黑色羊毛外套，cupro內裡（十二萬） - 比利時亞麻襯衫，白色，微微的硬挺感（三萬八） - 法國亞麻襯衫，淺灰色，柔軟垂墜（三萬八） - 高跟鞋三雙，小羊皮霧面兩雙、漆皮亮面一雙（八萬四） - 絲質襯裙，深灰色，charmeuse緞面，可以單穿也可以內搭（四萬二） - 羊毛寬褲，黑色，高腰，褲管寬到像裙子（五萬八） - 皮帶一條，牛皮，黑色，極細，扣環是霧面銀（一萬二）

加上昨天的，大概四十五萬。

卡裡還有五萬多。夠用一陣子。

九

回到住處——一間月租四萬五的小套房，六疊大，有小廚房和浴室——她把所有東西攤在床上。

她沒有衣櫃，只有房間角落的一個金屬架，房東留下來的。她把外套、襯衫掛上去，褲子摺好放在架子下面的塑膠箱裡。高跟鞋、運動鞋排成一排，放在門邊。

她站在房間中間，看著這些東西。

這是她的。她選的。她用自己的方式拿到的錢買的。

沒有人發給她，沒有人規定她要穿什麼，沒有人監控她的選擇。

十

她洗了澡，換上大學T和501，坐到電腦前。

今天不想看影片。想知道更多別的。

她打開瀏覽器，輸入：E.H. Cohan Wikipedia。

頁面跳出來。比她想像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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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tan Hillel Cohan (born 1983) is an Israeli historian, philosopher, and public intellectual. He is best known for his critiques of digital surveillance, algorithmic governance, and the erosion of cognitive autonomy in the information age.

－Early life and education－

Cohan was born in Jerusalem to a secular Jewish family of mixed Ashkenazi and Mizrahi descent. He demonstrated early academic aptitude, entering the Hebrew University of Jerusalem at age 18 after a shortened military service (reportedly discharged during basic training due to undisclosed medical reasons).

縮短的兵役。undisclosed medical reasons。她記下這個。

He completed his B.A. in History with highest honors in 2005, writing his thesis on the development of Israeli intelligence services in the early state period.

－Princeton University (2005–2010)－

Cohan received his Ph.D. in Modern History from Princeton University, where he studied under Philip Alderman. His dissertation, Surveillance and Sovereignty: The Evolution of State Control in the Digital Age, was later revised and published b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in 2011.

普林斯頓。她在另一個分頁搜尋圖片。哥德式建築，爬滿常春藤的石牆，大片草坪上有人坐著看書。

他二十二歲到二十七歲在那裡。走過那些迴廊。坐在那些圖書館裡。

－Stanford University (2010–2012)－

Following his doctorate, Cohan held a postdoctoral fellowship at Stanford University, affiliated with the Center for Internet and Society. During this period, he witnessed the rapid expansion of Silicon Valley's influence and began developing his critique of technological utopianism.

史丹佛。加州。她搜尋圖片。西班牙式紅瓦屋頂，棕櫚樹，陽光。跟普林斯頓完全不同。

他在冷的地方待過，也在熱的地方待過。

－Academic career and public engagement－

Cohan briefly held an assistant professorship at Hebrew University (2013–2015) before withdrawing from academic life. His departure followed a widely discussed appearance at the 2015 World Economic Forum in Davos, where he challenged several technology executives on the ethical implications of algorithmic decision-making. Cohan argued that the industry was "engineering voluntary compliance on a civilizational scale." He left the conference early and declined all subsequent invitations.

她搜尋：Eitan Cohan Davos 2015。

找到一篇舊報導。標題是：Israeli Academic Walks Out of Davos Panel。

內文說他在圓桌討論中「直接質疑」多位科技高管，拒絕了一個智庫的高薪職位，隔天沒有出席已排定的座談，提前離開達沃斯。報導引了一位匿名與會者的話：「He wasn't angry. That was the unsettling part.」

之後他就消失了。不再參加公開會議，不再接受採訪。

－Published works－

她往下看。

• Surveillance and Sovereignty: State Control in the Digital Ag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 revised doctoral dissertation; approximately 8,000 copies sold; foundational text in the field

• Digital Authoritarianism: New Forms of Control (Routledge, 2014) – edited volume with 14 contributors

• מרחב של שתיקה (A Space of Silence) (Kinneret Zmora-Bitan, 2017) – essay collection in Hebrew; approximately 35,000 copies sold in Israel; never translated

從未翻譯。她不懂希伯來文。

• －The Algorithm Trap－ (2019) – international bestseller - Sold over －2.8 million copies－ worldwide - Translated into －23 languages－ including German, French, Japanese, Korean, and Traditional Chinese (繁體中文版：《困在演算法裡》) - Required reading at －37 universities－ across North America and Europe - Cited in the European Union's Digital Services Act framework documentation

兩百八十萬本。二十三種語言。三十七所大學的必讀書目。被歐盟引用。

她停下來，重新讀了一次這些數字。

她讀的那些書，不只是某個人寫的東西。是改變了政策的東西。是幾百萬人讀過的東西。

• Silence as Resistance (2022) – approximately 900,000 copies sold

九十萬本。三年前的書。

－Recognition－

• Named one of Foreign Policy magazine's "100 Global Thinkers" (2020) • The Guardian described him as "the most important critic of the digital age who refuses to participate in it" • Frequently compared to Hannah Arendt and Ivan Illich for his critique of modern systems of control

The Guardian 說他是「數位時代最重要的批評者，但他拒絕參與其中」。

－Personal life－

Cohan is known for his reclusive lifestyle. Since 2015, he has lived in the Galilee region of northern Israel, reportedly maintaining a self-sufficient garden and limiting his use of digital technology. He has never married and rarely discusses his personal life.

He has declined most interview requests since 2019, stating in a rare written response: "I have nothing more to say that I haven't already written. If people want to know what I think, they can read my books."

十一

她關掉維基百科，打開Google Maps。

Princeton University, New Jersey, USA。

衛星圖。俯瞰的角度。她放大，看到建築的輪廓，草坪的形狀，小路蜿蜒穿過校園。

Firestone Library。圖書館。她點進去看照片。巨大的石頭建築，拱形的窗戶，裡面是一排一排的書架。

他在這裡讀書。哪一層？哪一區？哪一張桌子？

Nassau Hall。主建築。1756年蓋的，橙色的磚牆。他每天經過這裡，走去上課或回宿舍。

East Pyne Hall。人文學科的大樓。他的辦公室可能在這裡。或者他只是來這裡上課，然後回圖書館。

她不知道。但她可以去看。

這個念頭非常清晰。

她可以去那裡。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建築。在他坐過的圖書館裡坐一下。

不是為了接近他——他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在加利利。只是想去。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地方，讓一個二十二歲的以色列人變成後來的他。

她看了看床上那堆新衣服。

她有衣服了。有錢了。有時間了。

但她沒有護照。

日本不是她的國家。她沒有任何身份證明。要搭國際航班，需要護照。

她搜尋：怎麼拿到護照。

答案很複雜。要出生證明，要身份證，要照片，要申請，要等。她什麼都沒有。

但她可以做一個。

她搜尋：護照晶片 結構。

搜尋結果出現一堆技術文件。ICAO標準，RFID晶片，生物辨識資料，數位簽章。

她可以讀取這些信號。可以理解這些結構。

她需要時間研究。需要找到材料。需要測試。

但這是可以做到的。

她關上電腦，躺到床上。

新買的大學T很軟，十二盎司的棉貼在皮膚上，被洗過很多次的那種柔軟。

她想著普林斯頓的石牆和常春藤。想著圖書館裡一排一排的書。想著他二十二歲離開耶路撒冷的時候，帶了什麼行李，是什麼心情。

他的書賣了兩百八十萬本。被歐盟引用。被三十七所大學列為必讀。《衛報》說他是最重要的批評者。

她想知道更多。

她閉上眼睛，第一次對明天有了具體的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