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與砂 Dust and Sand

食

〈食〉

一

設施裡的食物是這樣的:

早餐,07:00。粥,240大卡。一顆水煮蛋,78大卡。一杯豆漿,95大卡。

午餐,12:00。糙米飯,200克。雞胸肉,150克。燙青菜,100克。總計約550大卡。

晚餐,18:00。同午餐,微調蛋白質比例。

每一餐都是計算過的。熱量、蛋白質、碳水化合物、脂肪、維生素、礦物質。沒有多,沒有少。沒有選擇,沒有意外。味道是什麼?她不記得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直到現在。

Astra站在大阪的便利商店裡,看著關東煮的鍋子冒著蒸氣,不知道從何開始。

二

關東煮鍋裡有十幾種東西在滾。

白蘿蔔,切成圓柱狀,煮到半透明。竹輪,魚漿做的管狀物,有咬勁。蒟蒻,灰色的,三角形,口感像某種橡膠。雞蛋,整顆的,褐色的湯汁已經滲進蛋白。厚揚げ,炸過的豆腐,外皮金黃。昆布,深綠色的海帶,打成結。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叫什麼。她指著白蘿蔔:「これ。」

店員用長筷子夾起來,放進紙碗。「他には?」

她又指了竹輪、雞蛋、厚揚げ。店員一一夾起,淋上湯汁,遞給她。

「四百二十円。」

她付了錢,站在店門口吃。

白蘿蔔燙嘴,她吹了吹,咬下去。軟,但還有一點纖維的口感。鹹,帶著一點甜,是高湯的味道。

這跟設施的水煮蔬菜不一樣。設施的蔬菜是燙過就起鍋,沒有調味,因為調味會干擾營養攝取的計算。這個白蘿蔔已經煮了不知道多久,湯汁滲進每一條纖維,變成另一種東西。

她把整碗吃完。站在便利商店的燈光下,手裡拿著空碗,想著:這就是「好吃」嗎?

她不確定。但她的身體很滿意。熱的、鹹的、有重量的東西進入胃裡,某種原始的需求被滿足了。

三

接下來幾天,她開始實驗。

章魚燒。六顆裝,外皮烤得酥脆,裡面是軟的麵糊和一塊章魚。上面淋著棕色的醬汁、白色的美乃滋、綠色的海苔粉、跳動的柴魚片。太多味道同時發生,她不知道該注意哪一個。

大阪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麵糊餅,裡面有高麗菜、豬肉、蝦仁。店員在她面前翻面、壓平、塗醬、灑料。整個過程像某種表演。吃起來⋯⋯鹹,有點甜,有點酸,有咬勁。但她分不出來這跟章魚燒有什麼本質的差別。

串炸。各種食材裹上麵衣炸過——蓮藕、蝦子、牛肉、起司、紫蘇葉。沾一種棕色的醬,只能沾一次,這是規矩。她吃了十串,覺得每一串都差不多。油、麵衣、裡面的東西。變化在哪裡?

拉麵。她選了一家排隊很長的店,跟著人群等了四十分鐘。坐下來,點了招牌的豚骨拉麵。湯是乳白色的,濃稠到筷子插進去會立著。麵條是細的,很硬。叉燒軟爛,半熟蛋的蛋黃流出來。

她把整碗吃完,喝光湯。這是她目前吃過最「重」的東西。胃裡像有一塊石頭。

「美味しかった?」旁邊的客人問她,大概是看她吃得很乾淨。

她想了想。「わからない。」

客人笑了,以為她在開玩笑。

四

第二週,她決定試試不同等級的東西。就像廣告裡說的。

她在網路上搜尋:大阪 米其林 三星。

結果出現幾家店。她選了一家壽司店,網站上沒有價格,只寫著「おまかせのみ」——只有主廚決定的套餐。

她打電話預約。接電話的人問她幾位、什麼時間、有沒有過敏。她說一位,明天晚上,沒有過敏。

對方停頓了一下。「One person, madam?」

「Yes. One person.」

另一個停頓。然後對方說:「We usually don't accept single reservations, but we happen to have one counter seat available tomorrow evening. Six-thirty, would that work?」

「Yes.」

她掛上電話,不太確定剛才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一個人吃飯需要特別說明?

五

壽司店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沒有招牌,只有門牌號碼。

她穿著COMME des GARÇONS的黑色外套、比利時亞麻襯衫、羊毛寬褲、七公分高跟鞋。這是她目前最「正式」的組合。

推開門,裡面很小。一個L形的檜木吧台,八個位置。牆上沒有裝飾,只有一幅書法,她看不懂寫什麼。空氣裡有醋飯和檜木的味道。

「Welcome.」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吧台後面,大概五十幾歲,表情很嚴肅。

她被帶到吧台的角落位置。面前放著一塊濕毛巾、一個小碟子、一雙筷子。

「I will explain each piece as we go. Please take your time.」

然後開始了。

六

第一貫:比目魚。

師傅從冰櫃裡取出一塊魚肉,用刀切成薄片,動作非常快,但每一刀都很精確。然後他用手捏了一小團醋飯,把魚片蓋上去,輕輕壓了兩下,放在她面前的木板上。

「Hirame. Please use your fingers. One bite.」

她拿起來。魚肉是涼的,飯是溫的。她放進嘴裡,咬下去——魚肉軟滑,帶著一點甜味,醋飯的酸和鹹在後面。

「How is it?」師傅問。

她想了一下。「The fish tastes very... clean.」

師傅點點頭,好像這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答案。

第二貫:鰤魚。顏色比較深,油脂比較多。她吃下去,嘴裡有一層滑膩的感覺。

第三貫:赤身。鮪魚的瘦肉,紅色的,味道比較濃。

第四貫:中腹。同樣是鮪魚,但有油花。入口即化。

第五貫:大腹。油脂更多,幾乎是融在舌頭上。師傅說這是今天最好的部位。

她吃了,試著感受師傅說的「最好」。確實跟前面不一樣。但她不確定「更多油脂」是不是等於「更好」。

接下來是:海膽、鮭魚卵、星鰻、玉子燒、蝦⋯⋯

每一貫都有講究。魚的產地、切法、醃漬時間、飯的溫度、醬油的塗法。師傅一一說明,她一一點頭。

二十貫之後,加上一碗味噌湯和一份玉子燒,結束了。

「I hope the meal was satisfactory?」

她看著空蕩蕩的木板。她的胃是滿的,但不是那種拉麵的沉重感。是一種剛剛好的飽足。

「Very... precise.」她說。

師傅微微一笑。「Thank you. Please come again.」

帳單:四萬八千円。

七

走出店門,她站在巷子裡,想著剛才發生的事。

二十貫壽司。每一貫大概三到四公分長。總共的食材量,大概跟三個便利商店的鮭魚飯糰差不多。

但她付了四萬八。

不是因為份量。是因為⋯⋯什麼?魚的品質?師傅的技術?那個檜木吧台和安靜的空間?整個「體驗」?

她不懂。

她的身體不懂。她的胃說:我得到了足夠的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僅此而已。

那些「比目魚的甜味」「大腹的油脂」「醋飯的溫度」——這些區別對她的身體來說是不存在的。她的消化系統不會因為這是米其林三星就分泌更多的滿足感。

她開始懷疑:是她有問題,還是整件事本來就是一種集體幻覺?

八

第三週,她去了一家米其林二星的法國餐廳。

十二道菜。

前菜、湯、魚、肉、清口的雪酪、主菜、起司、甜點、小點心、茶。每一道都有名字,用法文念的,然後服務生會用英文解釋:「This is our interpretation of the sea, with oyster foam and caviar pearls.」

她吃了三個小時。每道菜之間要等十五到二十分鐘。份量很小,最大的那道主菜大概只有五十克的肉。

味道?有些她喜歡(那道烤鴿子),有些她不喜歡(起司,太臭了),有些她沒有意見(大部分)。

整頓飯的主要感受是:等待。

等下一道菜。等服務生解釋。等他們把盤子收走、換上新的餐具、倒新的酒。

她坐在那裡,看著其他客人交談、拍照、露出享受的表情。他們的快樂是真的嗎?還是他們付了這麼多錢,所以必須相信自己很快樂?

帳單:六萬五千円,不含酒。

九

那天晚上,她走進一家深夜食堂。

沒有招牌,只有門簾。裡面是一個U形的吧台,七、八個位置,大部分坐滿了。牆上的菜單用毛筆寫的,很多漢字她看不懂。

她坐下來。老闆是個六十幾歲的女人,頭髮灰白,圍著圍裙。

「何にする?」

她看了看菜單。「おすすめは?」

「今日はおでんがあるよ。」老闆指了指爐子上的鍋。「ご飯にする?」

「ご飯。白いご飯。あと⋯⋯」她想了想。「味噌汁。それだけ。」

老闆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轉身去準備。

幾分鐘後,一碗白飯、一碗味噌湯、一小碟醃漬物放在她面前。

她吃了一口飯。

熱的。軟的。淡淡的甜味,是米本身的味道。

她喝了一口味噌湯。豆腐、海帶、蔥花。鹹,但不是那種複雜的鹹,就是味噌的味道。

就這樣。

沒有講究,沒有故事,沒有「產地」「手法」「搭配」。就是飯和湯。

她把整碗飯吃完,把湯喝光。

老闆過來收碗。「おかわりは?」

「ご飯、もう一杯。」

老闆又盛了一碗給她。她又吃完了。

帳單:五百六十円。

十

回到住處,她躺在床上,想著過去三週吃過的東西。

便利商店的關東煮。街邊的章魚燒。排隊的拉麵。米其林三星的壽司。米其林二星的法餐。深夜食堂的白飯和味噌湯。

她的身體最滿意的是哪一餐?

不是壽司——太精緻,吃完還有點餓。

不是法餐——太慢,太複雜,她的胃在等待中已經忘記自己餓了。

是拉麵。還有今晚的白飯。

熱的、鹹的、份量足夠的東西。這是她的身體真正需要的。

其他那些——刀工、擺盤、食材的稀有度、服務的細緻程度——對她的身體來說是噪音。她的消化系統不會因為這塊魚來自北海道而更滿足。

書上說的東西她理解了:對大部分人來說,吃不只是攝取熱量。是文化、是儀式、是社交、是享樂。人類花了幾千年發展出這麼多烹飪方式,不是因為身體需要,是因為心理需要。

她沒有那個需要。

成長環境沒有給她那個。設施裡的食物是燃料,她的身體被訓練成把食物當燃料。現在即使有選擇了,她的本能還是指向最簡單的東西。

這讓她有點孤獨。

或許也讓她省了很多錢。

十一

她打開電腦,繼續研究護照的事。

在暗網上找了幾天,她發現了一些管道。日本有做假證件的地下市場,主要服務非法滯留的外國人和某些特殊需求的客戶。

一本護照,看品質和國籍,價格從五十萬到三百萬日幣不等。日本護照很貴,因為免簽國家多,查驗嚴格。台灣、韓國次之。東南亞國家便宜一些。

她不一定需要日本護照。她需要的是一本能讓她上飛機、入境美國的東西。加拿大護照免簽國家多,而且——她想了想自己的臉——一個亞裔加拿大人,不會太奇怪。

她找到一個聯絡方式。用一次性的加密通訊軟體發了訊息,說明需求。

對方回覆:加拿大護照,需要照片、基本資料、兩週時間、一百二十萬円。半價預付,取貨付清。

她考慮了一下。一百二十萬。她目前的帳戶裡有將近兩百萬,都是在各種數字(金錢)實驗中累積的。

她回覆:可以。什麼時候見面?

對方給了一個地址,大阪市內,一家柏青哥店的後巷。明天晚上八點。

她關上電腦。

窗外,大阪的夜空還是那片淡橙色。她走到小廚房,打開冰箱。裡面有昨天便利商店買的飯糰、一盒納豆、一瓶茶。

她拿出一顆飯糰,冷的,鮭魚口味。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米飯、鹽、一點點鮭魚。

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米其林。大多數時候她只需要這個。

明天,她要去拿護照的照片。然後等一週。然後,她可以去普林斯頓了。

她把飯糰吃完,喝了幾口茶,躺回床上。

這次她沒有打開電腦看資料或影片。她只是閉上眼睛,想著那些圖書館的照片,想著那些爬滿常春藤的石牆。

很快就可以親眼看到了。

參與到這個故事中來,想補充點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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