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far Shachar 破曉農莊

情緒穩定的人

一

Eitan Cohan 是一個情緒非常穩定的人。

非常。

穩定到你有時候會想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

二

事情是這樣的。

他們住在戈蘭高地一個廢棄的 kibbutz 裡。最近的城鎮是 Katzrin,二十五公里外,一個月要去兩三次,買食材、買日用品、 買她又看上的那種希伯來語食譜書。

二十五公里。正常情況下,四十分鐘。

問題是「正常情況」在戈蘭高地不存在。

這裡的路是這樣的:出了 Kfar Shachar,先走十公里碎石路,沒有柏油,沒有路燈,沒有路牌。然後接上一條稍微寬一點的路, 但那條路同時通往三個方向——Katzrin、某個軍事禁區、以及敘利亞邊境。

路標?有。一個。被風吹歪了四十五度,指向一片空曠的草地。

手機訊號?沒有。前三十分鐘完全連不到。所以沒有 Waze。沒有 Google Maps。

就是你、方向盤、以及你對這片土地的理解。

三

通常 Eitan 開車。

他認得每一個坑洞、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每一個該轉彎的地方。他在這片土地上住了快半年,用那種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慢慢的、安靜的、像記住一首詩一樣記住每一個細節。

但那天他在寫東西。寫到一半不想停。

"You drive," 他說,把鑰匙遞給她,另一隻手還拿著筆記本。

"I've only driven this route twice."

"It's straightforward. Left at the dead tree, right at the water tank, then follow the paved road."

"Which dead tree? There are seven dead trees."

"The one that looks like a hand."

"They all look like hands."

他已經上車了。副駕駛座。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

她站在車外,看了他兩秒,然後上了車。

四

前十公里沒有問題。

碎石路。她開得比他快——極快的反應時間,每一個坑洞都能提前感應到,方向盤在她手裡像是被校準過的精密儀器。

他在副駕駛座上寫字。偶爾顛簸一下,筆跡歪了,他也不在意。

然後碎石路結束了。

前面是一個岔路口。

左前方:一條看起來比較新的路,有一些輪胎痕跡。 左邊:一條更舊的、角度更銳的路,路邊有一個生鏽的東西,可能曾經是路標。 右邊:一條更窄的路,旁邊有一個黃色三角形的牌子,上面寫著希伯來文。

她停下來。

"Eitan."

"Mm."

"Which way?"

他抬頭看了一眼。非常短暫的一眼。然後回到筆記本。

"Left."

她轉左。

五

十五分鐘後。

風景沒有變。還是一樣的褐色山丘、一樣的野草、一樣的天空。戈蘭高地的風景有一種令人抓狂的均質性——每個方向看起來都一樣,像是有人把同一張照片複製貼上了三百次。

她開始覺得不對。

不是因為路不對——她沒有參考點來判斷路對不對。是因為太陽的位置。她能精確感知光線的角度,而現在太陽在她右邊。

如果她往北走,太陽應該在左邊。

"Eitan."

"Mm."

"The sun is on the wrong side."

他沒有立刻反應。過了大概五秒。

"Mm."

就這樣。

她等了一下。

"That's it? "

他翻了一頁。

"You said you're following the road."

"I am following the road."

"Then keep following it."

她繼續開。

六

又過了十分鐘。

路開始下坡。很長的下坡。

這不對。Katzrin 在高原上,不應該下坡。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路標。一個完整的、沒有被風吹歪的、清晰可辨的路標。

上面寫著:

Tiberias — 12 km

Tiberias。太巴列。

在加利利湖邊。

在 Katzrin 的反方向。

她把車停在路邊。

沉默。

引擎怠速的聲音。風從車窗外吹過。某處有牛在叫。

"Eitan."

"Mm?"

"We're going to Tiberias."

他終於抬頭了。看了看路標。然後看了看她。

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Ah," 他說。

就這樣。Ah。

不是「什麼?」「怎麼可能?」「妳怎麼開到這的?」

就是「Ah」。

像是她剛告訴他今天天氣不錯。

七

"You told me to turn left," 她說。

"I did."

"That was the wrong left."

他想了一下。

"There was more than one left?"

"There were three roads."

"I only saw two."

"Because you looked for half a second."

他把筆記本合起來了。這是整件事情裡最戲劇化的動作。

"So we're going to Tiberias."

"We're going to Tiberias."

他看著窗外。加利利湖已經在遠處出現了——一片藍色在褐色的山丘之間。

"We do need olive oil," 他說。

"We need olive oil from Katzrin. Which is forty minutes in the other direction."

"Tiberias has olive oil."

"That's not the point."

"What's the point?"

她盯著他。

他完全是認真的。表情平靜。心跳——她確認了一下——穩定的 52。完全沒有波動。

這個男人發現自己正在駛向一個完全錯誤的城市,而他的心跳連一下都沒有多跳。

八

她掉頭了。

車子在狹窄的山路上三點轉向,輪胎在碎石上嘎嘎作響。

回程的路上,他又打開了筆記本。

她開了大概五分鐘沒說話。

然後:

"You knew."

他沒有抬頭。"Knew what?"

"You knew I was going the wrong way. You saw the sun too."

停頓。很長的停頓。

"Possibly."

"Possibly?"

"I was writing. And occasionally observing."

"We wasted forty minutes."

"I got two good paragraphs out of it."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有一個幾乎不存在的表情——如果你不認識他,永遠不會發現。嘴角。非常非常微小的弧度。

她又開了兩公里,路上沒有任何車。

“You said left.”

“I did.”

“There were two.”

“I saw two. You picked the wrong one.”

“You looked for half a second.”

“Then it was a fifty percent chance. Reasonable odds.”

她在方向盤上換了一下手的位置。

“I can detect electromagnetic anomalies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planet. I can map global data flows in real time. I can sense a heartbeat from across the room.”

“Yes.”

“And I just drove thirty kilometers in the wrong direction because I couldn’t tell two dirt roads apart.”

“Three. There was also the one going right.”

“…Three dirt roads.”

很長的沉默。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加利利湖的水氣——他們離得太近了,不應該聞到的味道。

“For what it’s worth,” 他說,“the wrong road had a better view of the lake.”

她沒有回答。

但她踩深了油門。

九

後來——很久以後——她問他:

"If I hadn't stopped, if I'd kept driving past Tiberias, when would you have said something?"

他想了一下。

"Haifa."

"Haifa is two hours away."

"I know."

"You would have let me drive to Haifa."

"I would have finished my chapter."

她看著他。這個四十五歲的男人。歷史學家。思想家。寫過兩本改變公共論述的書。

但在副駕駛座上,他的最高成就是:看著同居人把車開到完全錯誤的城市,心跳維持 52 下不變。

"You're impossible," 她說。

"Mm," 他說。

然後打開筆記本。

繼續寫。

十

那天他們最後還是去了 Katzrin。

遲到了一個半小時。超市快關門了。她用一種普通人不應該有的速度在貨架間穿梭,七分鐘內買完所有東西。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看了看她手上的東西,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יום קשה" (Bad day?) 收銀員用希伯來語問。

她不確定怎麼回答。

Eitan 站在門口。拿著筆記本。看天空。

心跳 52。

穩定。

非常穩定。

令人髮指的穩定。

(完)

附註:

後來他寫的那個章節裡,有一段話:

[en]"Spatial perception, in human beings, is fundamentally an act of faith. We believe a right turn will take us where we mean to go; we believe the signs; we believe the map we carry in memory matches the territory. But what if the belief is misplaced? What if every road arrives at the same place? What if to be lost is the point?" [tw]「人類對空間的感知,本質上是一種信仰行為。我們相信右轉會到目的地,相信路標是正確的,相信記憶中的地圖對應著現實。但如果這些信仰是錯的呢?如果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個地方?如果迷路本身就是目的?」[/lang]

她讀到這段的時候,把書放下,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掉,然後走回來。

"You wrote this on the day I drove to Tiberias."

"I might have."

"You turned my wrong turn into philosophy."

"I turn everything into philosophy. It's a professional hazard."

她看了他很久。

"Next time," 她說,"you drive."

"Mm,"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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