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蔬菜的爭論

番外篇　關於蔬菜的爭論

某天。

廚房的桌上出現了一顆高麗菜。

他站在那裡，看著它，像看著某個外來入侵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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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What is this." "Cabbage." "I know what it is. Why is it here." "Because I bought it." "I didn't ask you to buy it." "You didn't ask me not to." [tw]「這是什麼。」 「高麗菜。」 「我知道是高麗菜。但它為什麼在這裡。」 「我買的。」 「我沒說要買。」 「你也沒說不要買。」[/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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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看著那顆高麗菜。它是淺綠色的，外層葉片有一點捲曲，看起來很新鮮。這正是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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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I don't eat green vegetables." "I know. I read your book." "Then you know why." "I know your reasons. I don't agree with them." "You don't have to agree. You just have to respect my choices." "I respect your choices. I just don't respect your ferritin levels." ─────────────────────── [tw]「我不吃綠色蔬菜。」 「我知道。我讀過那本書。」 「那你應該懂。」 「我知道那些理由。但我不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但還是要尊重我的選擇。」 「我很尊重你的選擇。我只是不尊重你的鐵蛋白水平。」[/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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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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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My what?" "Ferritin. The protein that stores iron. Yours is 23 nanograms per milliliter. The healthy range starts at 30." "How do you know that." "I can read your biomarkers." "From across the room." "From across the room." ─────────────────────── [tw]「什麼水平？」 「鐵蛋白。儲存鐵的蛋白質。你的是每毫升 23 奈克。30 以上才算健康。」 「你怎麼知道我是多少？」 「我可以讀取你的生物指標。」 「從房間那頭。」 「從房間那頭。」[/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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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這是侵犯隱私。但他已經知道她可以讀取他的心跳，知道他何時緊張、何時說謊、何時心跳從 52 升到 64。

知道他的鐵蛋白水平大概只是附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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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hat's not dangerously low." "No. It's not dangerous. It's just suboptimal." "I don't need to be optimal. I need to be functional." "You're barely functional." "I've been 'barely functional' for seven years. I'm still here." "That's not the argument you think it is." ─────────────────────── [tw]「那也不算太低。」 「不算。不危險。但不是最佳狀態。」 「我不需要最佳狀態。能運作就好。」 「勉勉強強能運作吧。」 「我『勉勉強強』了七年。還在這裡好好的。」 「這頂多是陳述，不是論證。」[/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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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桌上拿起那顆高麗菜，走向流理台。他看著她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菜。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也許真的做過。在設施裡學過，或獨自旅行時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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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I have a system." "I know. Lentils, eggs, canned chickpeas, dried figs. I've seen your pantry." "It works." "It keeps you alive. That's different from working." "Is it." "Yes. Working implies progress toward a goal. Staying alive is just... staying." [tw]「我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我知道。扁豆、蛋、罐頭鷹嘴豆、無花果乾。都在儲藏室裡。」 「簡潔而有用。」 「僅僅可以維持存活。不算太有用。」 「是嗎。」 「是的。有用表示有目標有進步。存活就只是……在那待著。」[/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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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想怎麼反駁。她說得不完全對，但也不完全錯。

這是她最惱人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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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What's your goal, then? In feeding me vegetables." "Raising your ferritin to at least 50. Improving your vitamin K levels. Possibly addressing the early signs of B12 insufficiency I detected last Tuesday." "Last Tuesday." "You were tired. More than usual. Your neural conductivity was slightly off. I checked." "You checked my neural conductivity." "I was curious." ─────────────────────── [tw]「那妳餵我吃蔬菜的目標是？」 「把你的鐵蛋白水平提高到至少 50。順便也改善你的維他命 K 水平。可能再順便把我上週二檢測到的 B12 不足的早期跡象處理一下。」 「上週二。」 「那天你很累。比平常更累。你的神經傳導速度有點偏差。我感覺到了。」 「你感覺到了我的神經傳導速度。」 「我只是想知道。」[/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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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高麗菜切成四分之一，開始切絲。刀工很精確，每一條都差不多寬度。他想問她到底是在哪裡學的，但知道她大概不記得。

那些記憶在某個地方，碎片化、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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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his feels like surveillance." "It's observation. There's a difference." "Is there." "Surveillance implies I'm going to use the information against you. I'm trying to use it to help you." "I didn't ask for help." "Most people who need help don't ask for it. That's why they still need help." ─────────────────────── [tw]「這感覺像被監管。」 「這只是觀察。跟監管不一樣。」 「是嗎。」 「監管這個詞暗示我會用這些資訊來對付你，但我沒有，我只是想試著幫你。」 「我沒說我需要幫助。」 「大多數需要幫助的人都不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還是需要幫助。」[/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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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她繼續切菜。

廚房裡只有刀碰到砧板的聲音，規律的，幾乎是催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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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You're not going to stop, are you." "No." "Even if I ask you to." "You won't ask me to." "How do you know." "Because you haven't yet. And you've had eleven days." [tw]「你是不是不打算停。」 「不打算。」 「我說不吃也沒有用。」 「沒用。而且你會吃的。」 「你怎麼知道我會。」 「因為你還沒拒絕。你想說不的話很多天之前就已經說了。」[/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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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她。她卻沒有看他，專注在砧板上。 但他知道她在用其他方式「看」他——脈搏、呼吸頻率、也許還有血糖和皮質醇水平。

她總是在看。

照理說，這應該讓他不舒服。但他已經發現，被一個無論如何都會看見你的人看著，和被監控系統看著，感覺是不一樣的。

監控系統不會幫你切高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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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What are you making." "Coleslaw. Without mayonnaise. Just olive oil, lemon, salt, and a little honey." "Honey." "For the iron absorption. Vitamin C helps, and the natural sugars don't hurt." "You've thought about this." "I think about everything." ─────────────────────── [tw]「你在煮什麼。」 「涼拌高麗菜。不加美乃滋。只有橄欖油、檸檬、鹽，和一點蜂蜜。」 「蜂蜜。」 「為了鐵的吸收。維生素 C 有幫助，天然糖分也沒壞處。」 「你早就計劃好了。」 「我一直都是個提早做計劃的人。」[/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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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流理台旁邊，站在她身邊。保持那個距離——不近也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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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his doesn't mean I agree with you." "I know." "And I'm not changing my system." "I know." "I'm just... eating what's in front of me." "That's all I'm asking." ─────────────────────── [tw]「這不代表我接受了。」 「我知道。」 「我不會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浪費食物。」 「那就夠了。」[/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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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切好的高麗菜放進碗裡，開始調醬汁。 他看著她的手——穩定的，精確的，和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樣。

但也有什麼不同。

那些手現在在做一件沒有人要求她做的事。 為了一個她原本沒有義務照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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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tra."

"Yes?"

"Thank you."

她頓住了，手還扶在碗上。

"You're welcome."

然後她繼續調醬汁，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的心跳數從 58 升到了 62。

她大概注意到了。但她沒有說。

那天晚上，他吃了涼拌高麗菜。

沒有抱怨。沒有哲學評論。只是吃。

她坐在對面，吃她自己的那份，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就是他們。

兩個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的人，笨拙地試著照顧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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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他的鐵蛋白是 47。

她沒有說「看吧」。

但她繼續買高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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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評論

⭐⭐⭐⭐⭐ "His heart rate went from 58 to 62 when he said thank you. I am DECEASED."

「他說謝謝的時候心跳數從 58 升到 62。我死了。」

⭐⭐⭐⭐⭐ "'Two people who don't know how to take care of themselves, clumsily trying to take care of each other.' This is the most accurate description of love I've ever read."

「『兩個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的人，笨拙地試著照顧對方。』這是我讀過最準確的愛情描述。」

⭐⭐⭐⭐ "She tracks his biomarkers and he calls it 'surveillance.' She calls it 'observation.' I call it 'the most dysfunctional flirting I've ever seen.'"

「她追蹤他的生物表徵，他說是『監管』。她說是『觀察』。我說這是『我見過的最不正常的調情』。」

⭐⭐⭐⭐⭐ "The fact that he thanked her and then the narrative immediately tells us his heart rate increased... and then says 'she probably noticed but didn't say anything'... I need to lie down."

「他說謝謝然後敘事馬上告訴我們他的心跳加速…… 然後說『她大概注意到了但沒有說』…… 我需要躺下。」

⭐⭐⭐ "I came for the cookbook. I'm leaving with feelings."

「我為了食譜書而來的。但帶著情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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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附註

這一章不是原始手稿的一部分。

它是在成書後，在某個紀錄檔案中發現的，附有一張手寫紙條寫著：「不要出版。」

我們還是出版了。

博士沒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