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咖啡

不加糖，因為生活本來就是苦的

"Sweetness is evasion. Bitterness is confrontation. Every sip of unsweetened coffee is a small exercise in courage."

「甜味是逃避。苦味是面對。每一口不加糖的咖啡都是一次微小的勇氣練習。」

— E.C.

─────────────────────── 材料：

咖啡粉　適量

水　適量

─────────────────────── [編輯註] 我每次都想問，「適量」是多少？

[作者回覆] 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編輯註] 這等於沒回答。

[作者回覆] 這是個誠實的回答。每個人對「適量」的定義不同。我無法替你決定你的生活需要多少苦味。

[編輯註] 這是食譜書，不是人生之書。

[作者回覆] 你確定？

─────────────────────── 器具：

摩卡壺 × 1（傳統的。不要用那些有電子面板的。你不需要機器替你決定咖啡什麼時候煮好）

瓦斯爐或任何火源

杯子 × 1（任何杯子。最好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種。有裂痕也沒關係。裂痕是時間的證據）

───────────────────────

[編輯註] 為什麼不能用電動咖啡機？

[作者回覆] 可以用。但你會錯過煮的過程。

[編輯註] 過程就是等咖啡煮好。

[作者回覆] 過程是聽見水開始沸騰，看見蒸氣從壺嘴升起，聞到第一縷香氣穿過空氣。電動咖啡機把這些壓縮成一個按鈕和一聲嗶嗶。

[編輯註] 有些人喜歡那聲嗶嗶。

[作者回覆] 有些人也喜歡讓演算法決定他們今天要看什麼新聞。

[編輯註] 這跟咖啡有什麼關係？

[作者回覆] 萬物之間都有連繫。

─────────────────────── 步驟：

Step 1：選擇你的咖啡

深烘焙。

不是因為深烘焙「比較好」——這種比較沒有意義——而是因為深烘焙更誠實。淺烘焙保留了更多「風味」：水果調性、花香、酸度。但那些是裝飾。深烘焙剝除裝飾，只留下本質：苦、焦、一點煙燻。

這是咖啡豆被火燒過之後剩下的東西。

─────────────────────── [編輯註] 有些人就是喜歡淺烘焙。

[作者回覆] 有些人也喜歡在傷口上貼可愛的 OK 繃。這不代表傷口不存在。

[編輯註] 你剛剛把淺烘焙咖啡比作 OK 繃。

[作者回覆] 我只是把一種裝飾性的舒適比作另一種裝飾性的舒適。

─────────────────────── Step 2：研磨

如果你用的是預先磨好的咖啡粉，跳過這一步。

但你會錯過一些東西。

研磨的動作——手搖磨豆機的重複轉動，或電動磨豆機的短暫轟鳴——是一種準備。你在告訴自己：接下來有事要發生了。這不是隨手抓一把粉末那麼簡單。這是過程的開始。

研磨到中細程度。摩卡壺需要這個粗細度。太細會堵住，太粗會太淡。

─────────────────────── [編輯註] 終於，一個具體的指示。

[作者回覆] 我一直都很具體。

[編輯註] 你一直都很哲學。

[作者回覆] 兩者不衝突。

───────────────────────

Step 3：組裝摩卡壺

下壺加水，加到安全閥下方。不要超過。

濾杯放進去，填滿咖啡粉，輕輕抹平。不要壓。

鎖上上壺。

結構很簡單：水在下面加熱，產生壓力，壓力把水往上推，穿過咖啡粉，變成咖啡，收集在上壺。

壓力。轉化。結果。

這是所有改變的基本公式。

───────────────────────

[編輯註] 或者是物理學。

[作者回覆] 物理是哲學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編輯註] 物理學家們可能不會同意。

[作者回覆] 優秀的物理學家會同意。

───────────────────────

Step 4：加熱

小火。

不要開大火想加速。大火會讓水太快沸騰，咖啡會被燙傷——是的，咖啡也會受傷——萃取出過多的苦味和焦味。那不是我們要的苦。我們要的是乾淨的苦，誠實的苦，不是被暴力逼出來的苦。

小火。等待。

───────────────────────

[編輯註] 咖啡… 可以… 被燙傷。

[作者回覆] 任何東西被不當對待，都會受傷。

[編輯註] 我們是在談咖啡嗎？

[作者回覆] 我們一直都在談咖啡。

───────────────────────

Step 5：聽

這是最重要的步驟。

摩卡壺會告訴你它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先是沉默，然後是嘶嘶聲——水開始找到出路——然後是咕嚕聲，咖啡開始湧出——最後是持續、穩定的流動聲。

當聲音從咕嚕變成嘶嘶，從嘶嘶變成嗆咳，關火。

不要等到它開始尖叫。那表示你已經遲了。

學會在正確的時刻停止，是需要練習的技能。大多數人不是太早就是太遲。太早，咖啡不夠濃，你得到的是有顏色的水。太遲，咖啡被過度萃取，所有優雅都消失了，只剩暴力。

───────────────────────

[編輯註] 你現在在教我怎麼聽咖啡壺尖叫。

[作者回覆] 我在教你怎麼聆聽。咖啡壺只是練習對象。

───────────────────────

Step 6：倒出

倒進杯子。

不加任何東西。

───────────────────────

[編輯註] 不加糖。

[作者回覆] 不加。

[編輯註] 不加奶。

[作者回覆] 不加。

[編輯註] 不加任何讓它比較好喝的東西。

[作者回覆] 不加任何讓它不誠實的東西。

───────────────────────

Step 7：喝

第一口會是苦的。

這是正確的。這應該是苦的。

人們往咖啡裡加糖，是因為他們想要咖啡因帶來的清醒，但不想要苦味帶來的不適。他們想要效果，但不想要代價。

但苦味就是代價。清醒是有成本的。每一個早晨你睜開眼睛面對世界，都是有成本的。假裝沒有成本——加一匙糖，加兩匙糖，加到你嚐不出苦味——不會讓成本消失。只會讓你忘記它存在。

然後有一天，你再也嚐不出任何東西了。

───────────────────────

[編輯註] 這是關於咖啡還是關於我的人生？

[作者回覆] 是的。

[編輯註] 這不是一個「是或否」的問題。

[作者回覆] 我知道。

───────────────────────

關於「習慣」的附註：

第一次喝黑咖啡，你會覺得難喝。

第二次，你會覺得可以忍受。

第三次，你會開始注意到苦味裡有層次——不只是「苦」，而是哪種苦，什麼形狀的苦，苦在舌頭的什麼位置。

第二十次，你會發現你不再需要糖了。不是因為你「習慣」了苦味，而是因為你開始理解它。

習慣和理解是不同的。習慣是麻木。理解是精確。

───────────────────────

[編輯註] 所以你喝了多少次才達到這個境界？

[作者回覆] 大約一萬兩千次。

[編輯註] ……

[作者回覆] 我算過。大約二十二年，每天一到兩杯。

[編輯註] 你算過你喝咖啡的次數。

[作者回覆] 我記錄事情的發生。這是我的工作。

─────────────────────── 讀者評論：

⭐ "Followed the instructions. The coffee was bitter. The author says this is correct. I'm not sure I agree." 「照著做了。咖啡很苦。作者說這是正確的。我不確定。」

⭐⭐ "I tried to 'listen' to my moka pot. It sounded like a moka pot. I don't know if this is enlightenment." 「我試著『聽』摩卡壺。它聽起來就像摩卡壺。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什麼領悟。」

⭐⭐⭐ "I now contemplate the cost of existence every morning over my coffee cup. Thanks, I wasn't anxious before." 「我現在每天早上對著咖啡杯思考存在的代價。謝謝，我本來不焦慮的。」

⭐ "I just asked my boyfriend why he doesn't add sugar and he showed me this chapter. We're not speaking now." 「我問我男朋友為什麼不加糖，他給我看了這一章。我們現在冷戰中。」

⭐⭐⭐⭐⭐ "Honestly, the coffee turned out pretty good. I skipped the philosophy parts." 「說實話，咖啡確實煮得不錯。哲學的部分我跳過了。」

─────────────────────── Astra 的補充說明：

給那些早上只想要咖啡因的人：

1. 把水和咖啡粉放進任何你有的咖啡器具 2. 加熱 3. 倒出來 4. 如果太苦就加糖。加奶。加你想加的東西。這是你的咖啡。你不需要為了享受它而受苦 5. 喝掉

所需時間：5 分鐘

不需要的東西：關於苦難本質的冥想

額外建議：如果有人試圖告訴你黑咖啡是「唯一正確的喝法」，你可以禮貌地忽略他們。或者不禮貌地忽略他們。看個人選擇。

─────────────────────── 下一章預告：

罐頭鷹嘴豆 為什麼加工食品是現代性的隱喻

「罐頭是承諾。它說：無論何時你打開我，我都是一樣的。這是它的優點。也是它的悲劇。」

─────────────────────── [編輯註] 鷹嘴豆現在有悲劇了。

[作者回覆] 一切都有悲劇。

[編輯註] 這本書應該附贈抗憂鬱藥。

[作者回覆] 這本書本身就是抗憂鬱藥。

[編輯註] 我不認為這個詞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