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世

一

火車進站的時候，Astra 先看到的是月台上的時鐘。

大的。白色錶面。紅色秒針。秒針走到 58.5 秒的時候會停一下，等整分，然後跳到下一分鐘。

全瑞士的火車站時鐘都是這樣。同步。精確。

火車準時到達。上午 10:47。

「They really are on time,」Eitan 說。

「You sound surprised.」

「I'm not surprised. I'm appreciating.」

他們下車。月台很乾淨。沒有垃圾，沒有口香糖痕跡，沒有任何不該在那裡的東西。

她看著周圍。

「It's very—」

「Clean.」

「I was going to say quiet.」

「Both.」

二

蘇黎世中央車站。Hauptbahnhof。

巨大的穹頂。光線從玻璃天頂灑下來。

人很多，但沒有人大聲說話。

她掃描了一下。德語。法語。英語。義大利語。日語。普通話。阿拉伯語。至少十五種語言在同時進行。但整體的音量是低的。

「They whisper,」她說。

「What?」

「Swiss people. They don't talk. They whisper.」

「It's considered polite.」

「Or a bit unnerving.」

他拉著他的行李箱——小的，黑色，輪子有點舊了。她背著她的背包。

「The meeting is at three,」他說。「We have time to check in first.」

「You said I could come.」

「I said you could come. I didn't say it would be interesting.」

「I don't need interesting. I need to see.」

「See what?」

「How you work.」

三

他們沒有坐計程車。他說走路只要十五分鐘。

老城區在車站的另一邊，過了河。利馬特河。Limmat。

河水是青綠色的。非常清澈。她可以看到河底的石頭。

橋很老。石頭的。欄杆很低。

「Münsterbrücke,」他說。「Thirteenth century.」

「You've been here before.」

「Three times. For research.」

「What kind of research?」

「Swiss banking during World War II. Where the money went. Where it came from.」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了。

四

老城區的路很窄。石板路。有坡度。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上發出咯咯的聲音。

兩邊是老建築。四五層樓。顏色是淺的——米色、淡黃、灰白。窗框上有花。冬天的花，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有電車。藍色的。從很窄的路中間穿過，離建築物只有幾十公分。

「How do cars fit here?」她問。

「They don't. Most of the old town is pedestrian and tram only.」

「What if there's an emergency?」

「Swiss emergencies are very organized.」

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五

旅館在一條叫 Niederdorfstrasse 的街上。

沒有招牌，只有門牌號碼和一個小銅牌，上面刻著「Gasthof zum Löwen」。

門是木頭的。深色的。很重。

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個小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女人。五十幾歲，頭髮灰白，盤起來。

「Grüezi,」她說。

「Grüezi. Reservation under Cohan.」

女人低頭看電腦。舊型號。螢幕很厚。

「Ja. Two nights. Room 14. Fourth floor. No lift.」

「I know.」

「Breakfast is from seven to nine. In the back room.」

她遞過來兩把鑰匙。不是房卡，是真正的鑰匙。金屬的。上面有「14」的標籤。

六

樓梯很窄。木頭的。每一階都會響。

四樓。

房間很小。也許十二坪。也許不到。

床是雙人的，但不大。床頭板是木頭的，雕了花。

窗戶對著巷子。雙層玻璃。外面有電車經過的聲音，但不是很吵。

「It's smaller than I remembered,」他說。

「You stayed in this room before?」

「This hotel. Different room.」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對面是另一棟建築，窗戶裡有人在動。

「The walls are thick,」她說。

「How thick?」

「Thick enough.」

七

他打開行李箱。開始拿東西出來。

三件襯衫。兩條褲子。內褲和襪子裝在一個布袋裡。一本書。一個筆記本。兩支筆。

「Why three shirts?」她問。

「One to wear, one for backup, one in case.」

「In case of what?」

「In case I need a third shirt.」

她的背包裡有：一件換洗的衣服，睡衣，一個小袋子裝盥洗用品，一個工具包。

「What's in the tool kit?」他問。

「Adapters. Cables. A signal disruptor. Lock picks. Some zip ties.」

「You brought lock picks to Switzerland.」

「I bring lock picks everywhere.」

「Have you ever used them?」

「Not yet.」

八

下午兩點四十五。

他穿上外套。深灰色。羊毛。長版，到膝蓋。穿了很多年，領子有點磨損。

她看著他。

「What?」他問。

「You look like a professor.」

「I am a professor. Was.」

「Then you look like you still are.」

他沒有回答。但他站得比較直了。

九

蘇黎世大學。Universität Zürich。

不是主校區，是歷史系所在的舊建築。在山坡上，可以看到整個城市。

他們走進去。長廊。高天花板。腳步聲在石頭地板上回響。

「His office is on the third floor,」Eitan 說。

「What's his name?」

「Professor Werner Hartner. He's been researching Swiss neutrality and banking for fifty years.」

「How old is he?」

「Eighty-four.」

「Still working?」

「Still publishing. One paper a year. More than most people half his age.」

十

他們上樓。

走廊很暗。燈光是黃的，老式的。

門上有名牌。Prof. Dr. W. Hartner。

Eitan 敲門。

「Herein.」

他們進去。

十一

辦公室很小。書堆到天花板。

真的是堆。不是整齊地放在書架上，是堆。地上、桌上、椅子上。

有一扇窗，但被書擋住了一半。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白頭髮。很少。臉上有老人斑。眼鏡很厚。但眼睛是亮的。

「Eitan,」他說。聲音很慢，但很清楚。「Es freut mich.」

「Professor Hartner. Thank you for seeing us.」

老人的眼睛移到她身上。

「And this is?」

「My colleague. Astra.」

「Colleague.」老人重複這個詞。看著她。「In what field?」

她開口之前，Eitan 說：「Information systems. She's helping me with some data analysis.」

「Information systems.」老人又重複了一次。然後他對她點點頭。「Please. Sit.」

十二

他們坐下。

椅子上有書，她要先把書移開。三本。德文的。關於瑞士法郎的歷史。

老人開始說話。

慢。每個詞之間有停頓。不是因為他在想，是因為他在選擇。

「The documents you asked about. I found them.」

他從桌上的書堆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Account records. From 1943. A bank in Basel. Names, amounts, dates.」

Eitan 接過信封。打開。拿出幾張紙。複印件。

他看著。很久。

「This is more than I expected.」

「I have a colleague in Basel. She owed me a favor.」

十三

Eitan 開始問問題。

具體的問題。關於帳戶、關於轉帳記錄、關於某些名字。

老人回答。也是具體的。數字、日期、地點。

她聽著。

這不是她熟悉的領域。但她聽得懂結構。

這些帳戶裡的錢，是從德國轉過來的。1943年。有些是企業，有些是個人。有些名字是德國名字，有些是——

她看了 Eitan 一眼。

他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是猶太名字。

十四

她開始計算。

帳戶數量。金額。時間線。

模式開始出現。

「The transfers from April,」她說。

兩個男人都看向她。

「They're clustered. Three days. April 12 to 14. Then nothing for two weeks. Then another cluster.」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You noticed that.」

「It's a pattern. The clusters correspond to something. Deportations?」

沉默。

Eitan 看著她。然後看著老人。

老人慢慢點頭。

「April 12, 1943. Deportation from Westerbork to Sobibor. April 29. Another transport.」 [note]Westerbork 是納粹在荷蘭設立的中轉集中營。Sobibor 是波蘭的滅絕營。1943年4月至7月間，約34,000人從 Westerbork 被運送到 Sobibor，幾乎無人生還。[/note]

她看著那些數字。

這些錢。在那些人被送上火車之前，被轉到瑞士。

「They knew,」她說。「The banks. They knew where the money was coming from.」

「Of course they knew,」老人說。「They always knew. Neutrality is not ignorance. Neutrality is choice.」 [note]二戰期間，許多猶太人在被驅逐前將資產轉移到瑞士銀行。戰後，銀行以缺乏帳戶號碼、死亡證明等理由拒絕倖存者認領。1998年瑞士銀行在國際壓力下支付12.5億美元和解金，但許多帳戶因整個家族滅絕而永遠無人認領。[/note]

十五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她沒有再說話。

但她在聽。在處理。

Eitan 和老人的對話很慢。一個問題，然後等待。一個回答，然後思考。

她不習慣這種節奏。她的腦子可以在他們說完一句話之前跑完十個推論。

但她忍著。

她看著 Eitan 怎麼做。

他不搶話。他等。他讓老人說完，即使老人說得很慢。他在筆記本上寫東西，用很小的字，寫得很快。

這是尊重。不只是對老人，是對過程。

她從來沒有這樣和人對話過。在設施，一切都是效率。問題、答案、下一個問題。

這裡不一樣。這裡對話本身就是目的。

十六

結束的時候，老人站起來。很慢。Eitan 沒有幫他，因為他沒有要求。

「Thank you, Professor,」Eitan 說。

「Come back tomorrow,」老人說。「I have more. But I need to find it first.」

「I'll come in the morning.」

老人看著她。

「Your colleague,」他說。「She sees patterns.」

「She does.」

「Bring her again. It's useful to have someone who sees what we miss.」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Thank you,」她說。

老人點點頭。

「Auf Wiedersehen.」

十七

出來之後，他們沿著山坡走下去。

傍晚了。太陽很低。蘇黎世的屋頂變成金色的。

「You did well,」他說。

「I almost said too much.」

「You said exactly enough.」

「I saw the pattern. I should have waited for you to see it.」

「I wouldn't have seen it. Not that fast.」

她看著他。

「Is that why you brought me?」

「I brought you because you asked to come.」

「But you knew I would see things.」

「I suspected.」

他們走到河邊。停下來。

「The money,」她說。「It was theirs. Before they died. And the banks kept it.」

「For decades. Some of it is still there. Unclaimed. Because everyone who could claim it is dead.」

她看著河水。青綠色。很清澈。

「Neutrality is choice,」她重複老人的話。

「Yes.」

「I don't think I understood that before.」

「Most people don't. That's why I come here. To remember what neutrality really means.」

十八

晚上。

他們出去吃飯。老城區裡的一個餐廳。也很老。木頭天花板。燈光很暗。

菜單是德文的。很長。

「Do you know what you want?」她問。

「Zürcher Geschnetzeltes.」

「What is that?」

「Sliced veal in cream sauce with mushrooms. Served with Rösti.」

「What's Rösti?」

「Shredded potatoes. Pan-fried. Very Swiss.」

「Potatoes.」

「It's more than potatoes. It's a way of life.」

十九

他點了 Geschnetzeltes。她點了 Fondue。

酒。白的。當地的。

Fondue 來的時候，是一個小鍋，下面有火在燒，裡面是融化的黃色液體。旁邊是切成塊的麵包。

「You use the fork,」他說。「Stab the bread. Dip it. Swirl it around. Don't lose the bread.」

「What happens if I lose the bread?」

「Swiss tradition says you have to buy the table a round of drinks.」

「That's a scam to sell more drinks.」

「That's how traditions work.」

她叉起一塊麵包。放進去。轉了轉。拿出來。

很燙。起司拉成絲。

她吃了。

「How is it?」

「It's cheese.」

「And?」

「It's good cheese.」

二十

他的 Geschnetzeltes 來了。白色的醬，裡面有肉和蘑菇。旁邊是一堆 Rösti。

他切了一塊肉。吃了。

「How is it?」

「Same as last time I was here.」

「Is that good or bad?」

「It's consistent. Consistency is underrated.」

她又叉了一塊麵包。這次轉得更用力，確保不會掉。

「Careful,」他說。

「I'm being careful.」

「You're being aggressive. It's bread, not a threat.」

「Everything is potentially a threat.」

「Not bread in a fondue pot in Zurich.」

「Especially bread in a fondue pot in Zurich. This is a neutral country. That's the most suspicious kind.」

他看著她。

「You're joking.」

「Am I?」

他看不出來。但她的面無表情跟起司鍋放在一起已經很幽默。

二十一

飯後。他們沿著河走回去。

很冷。她看得到自己的呼吸。

「Today,」她說。「With the professor. Is that what academia is like?」

「Sometimes. The good parts.」

「What are the bad parts?」

「Politics. Funding. People who care more about their reputation than the truth.」

「But the conversation. The slowness. The waiting.」

「That's the good part.」

「I'm not used to it.」

「I know.」

她想了一下。

「I've never had a real conversation before you.」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腳步慢了一點。讓她跟上。

二十二

回到旅館。上樓。四層。

房間裡很冷。他去開暖氣。

她站在窗邊。

「Tomorrow,」他說。「I'll go back to see him. You don't have to come.」

「You don't want me there?」

「I want you to have a choice.」

「What would I do?」

「Whatever you want. Walk. Look at things. Eat Rösti.」

「By myself.」

「By yourself.」

她想了一下。

「Okay.」

「You're sure?」

「I want to see the city. Without a purpose.」

「That's very un-you.」

「I'm practicing.」

二十三

睡前。

她坐在床邊。他在浴室。

水聲。刷牙。漱口。

她想著今天的對話。老人的聲音。那些數字。那些名字。

他出來了。

「You're thinking,」他說。

「I'm always thinking.」

「You're thinking louder than usual.」

她看著他。

「Those people. The ones whose money was transferred. They knew, didn't they? That they were going to die.」

「Some of them. Probably.」

「They sent their money to Switzerland because they thought it would be safe. And it was safe. The money survived. They didn't.」

他在床邊坐下。

「That's the cruelty of it. The system worked perfectly. It just wasn't designed to save people. It was designed to save assets.」

「Systems usually are.」

「Yes.」

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I was an asset,」她說。「But I survived anyway.」

「You did.」

他躺下來。在她旁邊。

沉默。

「We're still here.」

她知道他的意思。

二十四

早上。

八點十五分。

他們一起下去吃早餐。

小房間。五張桌子。深色木頭，白色桌布。

瑞士人擺早餐的方式像在展示證據。籃子裡的麵包分成三種：深色的全麥、淺色的白麵包、還有一種帶籽的雜糧。奶油是一小塊一小塊切好的，邊緣整齊。果醬裝在小玻璃罐裡，手寫標籤：Himbeer、Aprikose、Kirsch。起司至少四種，其中一種的氣味在三步之外就能聞到。火腿切得薄到透光。水煮蛋放在小架子上，旁邊有計時器。

她站在餐檯前，像在做田野調查。

最後她拿了：雜糧麵包、那個氣味最強的起司、火腿兩片、一顆六分熟的蛋。

他拿了：全麥麵包、一顆水煮蛋、黑咖啡。

她看著他的盤子。

「That’s not enough calories.」

「I'll survive.」

「The cheese is good. You should try it.」

「I could.」他把蛋殼剝得很乾淨，一小片一小片疊在盤子邊。「But I know what this is.」

他吃得慢。比在 Kfar Shachar 慢。在家的時候他幾乎是自動進食的，動作被熟悉磨得幾乎看不見。在這裡，每一個動作都顯形了:拿刀、切麵包、 蛋殼在指腹下裂開的弧度。她這時才注意到他下顎那層很淺的陰影。在 Kfar Shachar 的光線下她從沒看清楚過——那裡的太陽把一切壓成同一個金色。 在這裡的光裡，他的下顎是青的，皮膚是暖的，兩種顏色隔著刮乾淨的那條邊界並存。

她看了一會兒才移開視線。

他一邊吃，一邊在攤開的筆記本邊緣寫了兩個字。不是筆記，更像是一個為了不忘記的備忘。過了一會他自己闔上本子。

二十五

她吃完了她的起司。

「What time is your meeting?」

「Ten.」他看了一眼手錶。「I should leave in twenty minutes.」

「I may walk to the lake first.」

「Mm. I'll be back by four.」

「I'll be somewhere.」

「Somewhere?」

「I don't know yet. That's the point.」

他把咖啡喝完，把盤子推到一邊，看著她。

「There's a café on Spiegelgasse. Number 14. If you want coffee.」

「Spiegelgasse 14.」

「They have good Rösti.」

「More Rösti.」

「It's Switzerland.」他說，「And you have the card key.」

「Yes.」

「And the address.」

「Eitan. I'll be fine.」

「I know.」他沒有移開視線。「I'm just saying it out loud.」

她看著他。他的橄欖綠眼睛在這個北方城市的光線下顯得更深一些，深、密、不透光——瑞士人的眼睛是湖水，他的眼睛是井水。他不會說「小心」，他只是把一些事實說出來，讓它們存在於空氣裡，這樣如果有什麼偏離了軌道，那些事實會先被驚動。

「Okay,」她說。

他點點頭，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穿外套的動作也一樣——在家是一秒鐘的事，在這裡他會先確認內袋，再扣扣子，最後把圍巾繞一圈。她第一次看清楚他旅行的樣子。

他在桌邊停了一下。「The quince jam.」他指了指她還沒動過的那小罐，「Try it. It's good here.」

然後他就走了。

她看著那罐被他特別指出來的果醬，愣了幾秒，才伸手把它拉過來。

二十六

用完早餐，她一個人在房間裡。

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很硬。木頭的。

外面是蘇黎世的早晨。灰色的天空。偶爾有電車經過。

她花了二十分鐘掃描周圍的電磁環境。蘇黎世的監控系統很先進，但很低調。隱藏在背景裡。

然後她決定晚點再去湖邊，先去街上走走。

二十七

Spiegelgasse。

很窄的一條街。石板路。兩邊都是古老的建築。

她找到了 14 號。

一棟普通的公寓樓。淺黃色的牆壁。窗戶裡有人養的植物。

門口有個銅牌。

「In diesem Haus wohnte Lenin von 21. Februar 1916 bis 2. April 1917.」

列寧。他住在這裡。1916年。 [note]列寧於1916-1917年流亡蘇黎世期間住在 Spiegelgasse 14 號。他在這裡策劃布爾什維克革命，直到德國安排他乘密封列車返回俄國。 瑞士的中立政策允許各方政治流亡者居留。[/note]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棟樓。

列寧在這裡策劃俄國革命的時候，其他歐洲人在打仗。瑞士讓他待著，因為中立。

中立是選擇。

Eitan 知道這個。他讓她來這裡不只是為了 Rösti。

二十八

她找到了那個咖啡館。不在 Spiegelgasse，在附近的另一條街上。

小的。木頭桌子。有六七個人在裡面。

她坐下來。一個服務生走過來。

「Grüezi. Was möchten Sie?」

「Kaffee. Und Rösti.」

「Mit Spiegelei?」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猜是蛋。

「Ja.」

二十九

咖啡來了。小杯。很燙。旁邊有一小杯水和一塊巧克力。

Lindt。

她喝了一口咖啡。很濃。

Rösti 來了。金黃色的。圓形的。上面有一個煎蛋。Spiegelei。鏡子蛋。蛋黃像鏡子一樣圓亮。

她切了一塊。吃了。

馬鈴薯煎得很脆。外面脆，裡面軟。鹽味剛好。蛋黃流出來，混在馬鈴薯裡。

她理解了。

這就是 comfort。這就是 consistency。每次來都一樣。不需要更好，只需要一樣。

三十

吃完。付錢。瑞士法郎。

她走出去。

太陽快下山了。蘇黎世的冬天，四點多就開始暗。

她沿著河走。Limmat。

河邊有海鷗。不是海，但有海鷗。

有人在慢跑。有人在遛狗。有人推著嬰兒車。

一切都很有秩序。連海鷗都很有秩序。

三十一

她走到一個廣場。Bürkliplatz。

有一個碼頭。渡船的。

蘇黎世湖在這裡開始。Zürichsee。很大。對岸是山。阿爾卑斯山的邊緣。

她站在那裡。看著湖。

水是灰藍色的。有霧。遠處的山只能看到輪廓。

很安靜。

她不習慣這種安靜。以色列的安靜底下總是有張力。台灣的安靜是密集的、壓縮的。

這裡的安靜是空的。乾淨的。

中立的。

三十二

她想著昨天的對話。

那些帳戶。那些錢。那些人。

銀行知道錢從哪來。但他們收了。因為那是他們的工作。因為中立。

系統運作得很好。系統不在乎人。

她也是系統的產物。

但她走出來了。

她站在蘇黎世湖邊，沒有人追蹤，沒有人監視，沒有任務，沒有目的。

只是站著。看著水。

這是一種奢侈。她以前不知道這是奢侈。

三十三

五點半。

她回到旅館。

上樓。開門。

他已經回來了。坐在窗邊。看著外面。

「You're early.」

「Hartner talks faster on the second day. 」

「How was it?」

「He found more documents. Account transfers from 1944. Some of them connect to names we already knew.」

他轉過來看她。

「You found Spiegelgasse 14?」

「I found it.」

「Did you read the plaque?」

「Lenin. 1916.」

「He was planning the Russian Revolution in a small apartment while the rest of Europe was fighting. The Swiss let him stay because they were neutral.」

「Is that why you sent me there?」

「I sent you there because the Rösti is good.」

「The Rösti place is not on Spiegelgasse.」

「I know.」

三十四

「I walked to the lake,」她說。

「And?」

「It was quiet.」

「That's it?」

「That's a lot. For me.」

他看著她。

「You're learning.」

「Learning what?」

「How to do nothing.」

「Is that important?」

「It's essential.」

三十五

晚上。

他們去博物館。Kunsthaus。

Giacometti 的房間。[note]Alberto Giacometti（1901-1966），瑞士雕塑家，以極度細長的人形雕塑聞名。他曾說自己只是雕刻他所看到的，但評論者常將這些瀕臨消失的形體與戰後存在主義及大屠殺創傷聯繫。[/note]

細長的人形。青銅的。有的在走路，有的站著，有的只有一個頭。

她站在一個最高的前面。一個走路的男人。很瘦。瘦到不像活人。

「He said he couldn't make them any other way,」Eitan 說。「He tried to make them fuller, but they always ended up like this.」

「Why?」

「He said this is what he saw when he looked at people. Not the surface. The essence.」

她繞著雕塑走。

從側面看，更瘦了。幾乎是一條線。

「They look like they're about to disappear,」她說。

「Some people say that's the point. Existence is fragile.」

「That's depressing.」

「That's honest.」

她站在那裡很久。

「I was like that,」她說。「In the facility. Walking but not leaving. Existing but almost not.」

他沒有說話。

「Now I'm here,」她說。「Solid. More than a line.」

「Yes.」

「Because of you. Partly.」

「Partly.」

「And partly because I chose.」

「Yes.」

她看著雕塑。

「Let's go see the rest.」

三十六

第三天早上。

退房。

把鑰匙還給櫃檯。

「Danke,」那個女人說。「Auf Wiedersehen.」

「Auf Wiedersehen.」

三十七

電車站。

電車來了。準時。

他們上車。坐在窗邊。

蘇黎世往後退。老城區。河。橋。車站。

然後是郊區。然後是機場。

「Next time,」他說，「we should stay longer.」

「How long?」

「A week. Or two.」

「What would we do for two weeks?」

「Nothing. Walk. Eat. Look at things. Visit Hartner. Maybe you could help him organize his books.」

「His books are chaos.」

「That's why he needs help.」

「I don't think he wants help. I think he knows where everything is.」

「Probably. But it would give you an excuse to listen to him talk.」

她想了一下。

「I'd like that.」

「I know.」

三十八

窗外。瑞士的風景。整齊的。乾淨的。中立的。

「Eitan.」

「Mm.」

「Thank you.」

「For what?」

「For bringing me. For letting me see the professor. For Spiegelgasse. For—」她停頓。「—for teaching me how to do nothing.」

「You're not very good at it yet.」

「I'm practicing.」

「That's all anyone can do.」

火車往機場開。

她看著窗外。

也許他是對的。

也許什麼都不做就是夠了。

也許這就是她還在學的東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