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蒜

一

五月中旬。

山坡上的銀蓮花快謝了，零星幾朵還撐著，紅得執拗。

Astra 從 Katzrin 開車回來，後座放著一袋食物。

去的時候她有一個計劃：換口味。他們吃燕麥粥、扁豆湯、黑麥麵包，吃了兩個月。她不討厭這些東西，但某種意義上——她每天感知到戈蘭高地所有的電磁訊號，但廚房裡的事她只能靠眼睛和嘴巴——那種重複有一種不同質地的沉悶。

於是她在熟食區站了很久。

讀標籤，比較，考慮。她的希伯來語還不夠好，但夠用。最後選了一樣看起來安全的東西：一盒填料雞肉捲，色澤很好，配料圖示上沒有她認得的危險符號。

回到 Kfar Shachar，她把東西放在廚房桌上，沒有特別想什麼。

吃飯的時候發現了。

第一口。

那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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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把叉子放下，動作很慢，但那個判定還是自動的跑了出來。

大蒜。

以色列的廚房裡好像不加大蒜就不算做菜。她在設施裡沒吃過，來這裡之後到處都是，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但那是在外面，偶爾，在街上路過的味道。

現在是在 Kfar Shachar 的廚房裡。她自己去買的。自己選的。她以為這是安全的。

她在心裡做了個計算：剩下多少量，繼續吃完要多少口，每一口要花多少秒。

結論：不值得。

她把那盒東西推到桌子邊緣，離自己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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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itan 在書房聽到她走進來、停下、又走動。然後是安靜。

他把筆放下，走出來。

她坐在桌邊，面前是那盒雞肉捲，被推到桌子邊緣，離她有一段距離。像是某個已經結案的東西。

廚房裡有一股氣味。不重，但他認得。

"Garlic?"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表情說了。

他走到冰箱，拿出一些東西——昨天剩的扁豆湯，一塊 feta 起司，幾顆番茄。不多說什麼，開始在爐上加熱。動作很平靜， 像這件事的因果鏈完全在他的理解範圍之內。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I should have checked the label."

"The label wouldn't have listed garlic separately," 他說，沒有回頭，"It's in everything. It's considered part of the base. Like salt."

"Then how do you avoid it."

"I cook everything myself."

"You only eat four things."

"Yes."

她沉默了一下。

"That's a very efficient solution to a very depressing problem."

他把扁豆湯倒進碗裡，切了一些番茄，把 feta 掰成不規則的幾塊放在旁邊。端到桌上，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那碗湯，看了幾秒。

然後她說，聲音有點低：

"I've been here two months and I still can't buy food without making a mistake."

這句話比大蒜大得多。她自己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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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沒有說「沒關係」。

或「下次會更好」。

他把湯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The first year I was in the States," 他說，"I bought heavy cream instead of milk for two weeks. The cartons looked identical to me."

她抬起頭。"Two weeks?"

"I thought American milk just tasted different."

她看著他。"You have a doctorate from Princeton."

"Being twenty-two in an American supermarket is a different skill set than academic research." 他端起咖啡杯。"The first sandwich I ordered near campus was the length of my forearm. I genuinely thought there had been a mistake."

"Did you send it back?"

"No. I ate half and took the rest home. It lasted three days."

她想了一下。"That's actually efficient."

"That's what I thought."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The category is," 他繼續說，聲音很平常，"a place has its own logic, and you have to learn it from scratch, and the learning has a cost. Two months is not enough time to learn a place."

"How long does it take."

"Depends on the place. Depends on the person." 他想了一下。"I've been in this country forty-five years and I still find things I don't understand."

"That's not reassuring."

"It wasn't mean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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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吃完那碗扁豆湯。

他的做法。燙的，略帶一點檸檬的酸，feta 的鹹把整個味道撐起來。是她這兩個月吃過上百次的味道。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觀察：

"It's not bad."

他知道她說的不是扁豆湯。

"I know,"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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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幾天後，他從 Katzrin 回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金黃色的酥皮，三角形，還有一點溫度。

她從書房走出來，看了一眼。

"What is this."

"Bourekas." 他把外套掛好，沒有看她。"Cheese. Triangles are always cheese. No garlic."

她拿起一個，吃了一口。酥皮碎在手指上，起司是鹹的，溫熱的，味道很單純。

"The bakery near the gas station in Katzrin," 他說，"Thursday mornings. Fresh batch."

她沒有說謝謝。他也沒有等她說。

她把剩下的幾個放進一個盒子裡，放在廚房角落，位置是她的那一側。

窗外，最後幾株銀蓮花還在搖。紅得還是很荒謬，荒謬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