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 Anomaly

in love

番外:頭髮 H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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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開始的時候,Astra的頭髮很短。

剛過耳朵,仔細看髮尾有些地方不整齊。大概是自己剪的,沒有鏡子,剪刀也不夠利。

但這樣反而有一種俐落。她轉頭的時候沒有任何東西會晃動。下巴的線條很清楚。耳朵露出來,很小,耳垂上沒有耳洞。

她低頭看東西的時候,只有幾綹短髮會垂下來,落在眉毛旁邊。

她會用小指把它們撥開。動作很快,像在趕走什麼不重要的東西。

Eitan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動作是在她修理太陽能板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線路之間移動,頭髮垂下來擋住視線,她撥開,手指繼續動,頭髮又垂下來,她又撥開。

整個過程她沒有抬頭。

他站在旁邊看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

二

兩個月後。

頭髮蓋住耳朵了。

她看書的時候會把它勾到耳後。露出耳廓的弧度,還有一小段脖子。

但它會滑下來。

她勾一次,過幾分鐘,它又滑下來。她再勾。

他坐在對面,在寫東西。他知道這個動作的頻率。大概每三頁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個。

有時候她太專心,忘了勾,頭髮就那樣垂著,遮住半邊臉。她的視線從書頁移到別處的時候,要先把頭髮撥開才能看清楚。

手指穿過髮絲的樣子,像是在撥開一層薄的簾。

「What?」她注意到他的視線,說。

他低下頭。

「Nothing.」

三

四個月。

到肩膀了。

Nadav 來送補給,順便站在門口等 Eitan 簽一份文件。Astra 從廚房走過,端著一杯水,頭髮隨便用一根筷子固定。總有幾綹不聽話,垂在耳邊、頸邊。

Nadav 看了她一眼。

「她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他用希伯來語說。

Eitan 沒有抬頭,繼續簽名。

「The hair,」Nadav 換成英文說。「It's longer.」

「Hair grows.」

「It suits her.」

Eitan 把文件遞回去。

Nadav 收下,看了他一眼。

「You didn't notice?」

「Notice what?」

Nadav 抬起一邊眉毛,閉嘴了。

四

六個月。

過肩了。綁起來的時候馬尾會碰到肩胛骨。

天氣熱,洗完澡她就把頭髮放下來晾乾。

那天他剛好在客廳。她從浴室出來,穿著淺灰色的 T 恤,頭髮濕的,顏色深一點,接近黑色。貼在背上,透過布料,能看到一道深色的痕跡。

水珠順著髮尾滴下來,在衣服上暈開一小塊。

她走到窗邊拿毛巾。走過他面前的時候有一滴水落在地板上。

她用毛巾從髮尾往上擠水,頭側著,露出一邊的脖子。

他繼續看著書。同一行字他讀了四遍。

五

八個月。

夏天。更熱。

她把頭髮盤在後腦勺,用筷子橫穿過去固定。

後頸完全露出來。

他在廚房切菜。她進來拿鹽。

她的後頸比臉白一點。髮際線是不規則的形狀。有一些細細的絨毛,在窗戶透進來的光裡發亮。

左邊,接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顆很小的痣。

她拿了鹽,轉身走了。

他看著砧板。

番茄切太碎了。

六

十個月。

到肩胛骨了。

傍晚,他們坐在門外的台階上。山那邊的風吹過來。

她的頭髮被吹起來。有些飄到臉前面,有些往後揚。她沒有伸手去擋,就讓它吹。

有一綹飄過來,掃過他的手臂。

很輕。幾乎不存在。

風停了。頭髮落回她的肩膀和背上。

她低頭把臉前面的那幾綹撥開。手指從額頭滑到耳後。那個動作有一種隨意的優雅,不在意,但很好看。

她轉頭看他。

「What?」

「The wind stopped,」他說。

她看著他。

然後轉回去,望著山。

七

某天凌晨。

他睡不著。走到客廳。

她在沙發上。睡著了。書掉在地上。檯燈還亮著。

頭髮散在靠墊上。沒有綁。燈光從側面照過來,不是純黑的,有些地方帶一點深褐色,有些地方反光,有絲綢的光澤。

她側躺著,頭髮蓋住一部分臉。只露出鼻尖、嘴唇、一點點下巴。

呼吸的時候,靠近嘴邊的那幾綹髮絲會輕輕動。吸氣往內,吐氣吹開。

他站在那裡。

他應該叫醒她。沙發睡久了會腰痛。

他沒有動。

一分鐘。兩分鐘。

她的眼睛睜開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You fell asleep here,」他說。聲音有點啞。

她慢慢坐起來。頭髮亂了,有一邊壓扁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他轉身走回房間。

走得比平常更快一點。

八

冬天。下雨。

她剛洗完澡,坐在窗邊,用毛巾擦頭髮。

他坐在旁邊。在看書。窗外的雨聲很大。

她低著頭,頭髮垂下來,像一道深色的瀑布。擦到一半她把頭髮全部撥到一邊,露出另一邊的脖子。頸窩裡有一滴水,順著鎖骨的線條往下滑。

「They kept it short,」她說。

他放下書。

「Standard length. Above the ears. Easier.」

她繼續擦。

「This is the longest it's ever been.」

她看著窗外的雨。

「I didn't know hair could be heavy.」

安靜。

他伸出手。

碰到她的頭髮。濕的。涼的。

他的手指穿過去,從頭頂到髮尾。很慢。一次。

她沒有動。

他把手收回來。

她轉頭看他。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The rain,」他於是說。「It's getting heavier.」

她看著他。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擦頭髮。

九

後來她把頭髮剪了。剪到肩膀。

自己剪的。這次有鏡子。整齊多了。髮尾是一條俐落的線。

她從浴室出來。

他看著她。

輕了。脖子更長。不再垂到肩下。

「It was getting in the way,」她說。

「Mm.」

「Easier to manage.」

「Mm.」

她站在那裡。

「You don't like it.」

「I didn't say that.」

「You didn't say anything.」

他看著她。新的髮尾剛好在下巴的位置。她轉頭的時候它會跟著動,有一點延遲。

「It suits you,」他說。

「That's what Nadav said. Four months ago. When it was longer.」

「Both can be true.」

她沒再說什麼,走開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後頸。

那顆痣還在那裡。

(完)

番外:手 Hands

一

Astra第一次當面注意到Eitan的手,是他遞給她一杯水的時候。

他們剛認識不久。她還在適應這個空間,這個人,這種不需要隨時警戒的生活。

他倒了水,走過來,把杯子遞給她。

她伸手接。

他沒有馬上放開。等她的手指握穩了,他才鬆手。

那個等待的時間很短。但她注意到了。

二

他的手不像學者的手。

或者說,不像她想像中學者的手。不白,不軟,沒有保養過的痕跡。

骨節分明。指節突出。掌心有一層薄繭,是花園裡的鋤頭和剪刀磨出來的。

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沒有到邊緣,留了一點點白。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但不厚。是瘦的、骨感的那種大。

在韓國的時候,她借了他的手套,曾玩笑的說過:「bear hands」。

三

他寫字握筆的姿勢很老派。

三指握住,筆桿靠在虎口。寫希伯來文,從右到左。

他寫得很慢。一邊寫一邊想。筆尖碰到紙,停一下,然後一個字。再停一下,再一個字。

有時候他會停很久。筆懸在紙上方,不落下來。

她從旁邊經過,看到他的手就那樣停著。像是被時間凍結了。

然後他繼續寫下一個字,時間也開始流動。

四

他翻書頁時,很輕。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紙的邊緣,輕輕掀起,讓它自己落到另一邊。幾乎沒有聲響,自然的落下。

他看書的時候,左手會放在書頁上,手指微微張開,壓住紙,不讓它翹起來。

有時候用食指沿著某一行字滑過去。好像手指跟著思緒移動。

她看過他這樣讀完一整本書。四個小時。手幾乎沒有離開過紙面。

五

他切菜的刀工很穩。

不快。每一刀都是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力道。黃瓜、番茄、洋蔥。切出來的厚度差不多。

她站在旁邊看。

他的左手扣住食材,指尖彎曲,指節抵住刀面。也是教科書式的握法,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Where did you learn that?」她問。

「My mother.」

「She was a chef?」

「She was a mother.」

他把切好的菜撥到一邊,開始切下一樣。

手沒有停。

六

花園裡的手。

他把袖子捲到手肘。前臂的肌肉不明顯,但在用力的時候會繃起來。皮膚曬成淺褐色。血管在表面浮著,青色的線條。

他拔草的時候手指插進土裡,握住根部,用力往上拉。帶出一小塊土。

種東西的時候也慢慢的,輕輕挖一個洞,把苗放進去,填土,壓實。最後用手指在周圍戳幾個小洞,方便澆水。

做完之後他會看著自己的手。指縫裡的土,指甲裡的黑。

然後去洗手,洗很久。

她不知道他是愛乾淨,還是喜歡洗的過程。

七

他修理東西的時候會戴眼鏡。

眼鏡很舊,金屬框,一邊的鏡腳有點歪。

他彎著腰看那個壞掉的收音機。手指在裡面摸索,找到某個零件,試著把它扳回原位。

他的手指對收音機來說太大了。零件那麼小。但他很有耐心。慢慢來。

有一次手指被裡面的金屬邊緣割到。很小的傷口。他放進嘴裡吸了一下,然後繼續。

她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他繼續修。

八

他打電話給 Moshe 的時候。

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然後慢慢抬起來,捏住鼻梁。

他閉著眼睛聽 Moshe 說話。手指在鼻梁上輕輕按壓。似乎不得不,又盡力在做。

然後他聲音清晰的、溫和的說了一句希伯來語。

掛掉電話之後,手還停在那個位置。捏著鼻梁。另一隻手拿過筆跟日曆本,快速的在某個日期上畫了個圈。然後放回去。

像是還不想開始計劃。

九

他睡著的時候。

有一次她半夜經過他房間,門沒關。

他側躺著。一隻手壓在枕頭下面,一隻手垂在床邊。

垂在床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彎曲。放鬆的。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上面。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

想到那隻手遞給她水杯的樣子。等她握穩才放開。

在花園裡沾著泥土的樣子。

翻書頁的樣子。那麼輕。

那隻手碰到她頭髮的那一次。

從頭頂到髮尾。

她沒有走進去。而是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但她很久沒有睡著。

十

後來。

他們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晚上。星星很多。

她的手放在台階上。

他的手也放在台階上。

距離大概十公分。

她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十公分。

很近。

很遠。

十一

再後來。

某個晚上。跟平常一樣。

他們坐在窗邊。她在看外面的黑。他在看書。

她的手放在椅子上。

然後他的手——那隻握著書的手——放下了書。

移過來。

停在她的手旁邊。

沒有碰到。但她能感覺到溫度。

她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一分鐘。兩分鐘。

然後他的小指動了一下。碰到她的小指。

很輕。

就這樣。

小指碰著小指。兩人沒有互看。

窗外的風吹過來。

她想:他的手很溫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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