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 Anomaly
番外: 在別處 Somewhere Else
2003 年
一
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
秋天。校園裡的石頭被陽光曬得發白。
Eitan H. Cohan,二十歲。歷史系三年級。
他坐在圖書館角落,面前堆著六本書。其中兩本是德文的。他還在學德文,讀得很慢,但他堅持讀原文。
「בּוֹקֶר טוֹב, Eitan. 你每次都坐這裡。」[note]בּוֹקֶר טוֹב Boker tov 早安[/note]
他抬頭。
Noa Shalev。同班。黑頭髮,剪得很短。眼睛很亮。她總是在課堂上問問題,那種會讓教授停下來想一想的問題。
「這裡安靜,」他說。
「整個圖書館都很安靜。」
「這裡特別安靜。」
她看了看四周。這個角落確實有點偏僻。窗戶外面是一棵老樹,擋住了大部分的光。
「我可以坐這嗎?」
他猶豫了一下。
「可以。」
二
她開始每天都出現。
一開始是讀書。各讀各的。偶爾討論課堂內容。
她很聰明。她會看到他沒看到的角度。
「你對 Jabotinsky 的分析有問題,」她說。
「哪裡有問題?」
「你只看他的政治立場。你沒看他的文學。」
「他的文學跟這篇論文無關。」
「一個人的文學跟他的政治怎麼會無關?」
他們吵了一個小時。
結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笑。
「你在笑,」她說。
「沒有。」
「你在笑。我看到了。」
「我只是⋯⋯」他不知道怎麼說。「這很好。」
「什麼很好?」
「這個。吵架。」
她也笑了。
三
有一天她帶了食物來。
「你沒吃午餐,」她說。
「我不餓。」
「你從早上九點就在這裡。現在下午三點。」
「我在讀書。」
「人不能只靠讀書活著。」
「我沒關係。」
她把三明治放在他的書旁邊。
「吃。」
他看著三明治。然後看著她。
「為什麼給我?」
她沒有馬上回答。
「我不知道,」她說。「我就是想給。」
他接受了三明治。
她看著他吃。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覺得有點不自在。並沒有甚麼不好。只是⋯⋯不習慣被看著。
四
兩個月後。
他們在校園裡走路。晚上。安息日前夕。校園很安靜。
「你安息日要做什麼?」她問。
「讀書。」
「你可以來我家。我媽會做飯。」
「不用了。」
「為什麼?」
「我不習慣⋯⋯」他停下來。
「不習慣什麼?」
「別人。很多人。」
「只有我媽和我弟。三個人。」
「但我不認識他們。」
她停下來。看著他。
「Eitan。」
「什麼。」
「我們每天見面。每天。已經兩個月了。」
「我知道。」
「但你不肯認識我家人。」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
跟她在一起,只有她,在圖書館的角落,這是安全的。可以控制的。
但去她家,見她的家人,進入她的生活——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他不熟悉的世界。
「我不知道怎麼⋯⋯」他說。「跟別人一樣,做那些事。」
「什麼事?」
「正常人會做的事。見家長。聊天。假裝我在乎那些⋯⋯」他停下來。
「假裝?」
她的聲調變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覺得認識我媽是『假裝』?」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麼?」
他不說話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然後她轉身走了。
五
三天。
她沒有出現在圖書館。
他每天都去同一個角落。坐在同一個位置。讀同樣的書。
但他讀不進去。
他一直在想她說話的樣子。她生氣的樣子。她走掉的時候背影。
第四天,他去找她。
她住在學生宿舍。他從來沒去過。他問了三個人才找到。
她開門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
「你找到這裡了,」她說。
「我問了人。」
「你願意問陌生人,但不願意跟我的家人說話聊天。」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問路只需要十秒。見你的家人需要⋯⋯」他停下來。「我不知道需要什麼。這就是問題。」
她靠在門框上。手臂交叉。
「你是全校最聰明的人之一,」她說。「但你連怎麼跟人相處都不會。」
「是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這是逃避。」
「這是實話。」
她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進來吧,」她說。「我泡茶。」
六
他們坐在她的小房間裡。
到處都是書。跟他的房間一樣亂。
「你房間很亂,」他說。
「你沒資格管我。」
「我只是⋯⋯觀察。」
她給他一杯茶。坐在他對面。床上。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我不是對你生氣,」她說。
「你看起來很生氣。」
「我是⋯⋯失望。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生氣是覺得你做錯了。失望是覺得你可以做得更好但你沒有。」
他想了一下。
「你覺得我可以做得更好?」
「我覺得你只是在躲。」
「躲什麼?」
「所有的事。人。關係。正常的生活。」
「我不覺得那是躲。我覺得那是⋯⋯」
「是什麼?」
「選擇。我選擇不要那些。」
「為什麼?」
他沉默了。
因為那些讓他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做。因為每次他試著「正常」,他都覺得自己在演戲。
但他不知道怎麼解釋這些。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做,」他說。「而且學不會。」
「你怎麼知道學不會?」
「我試過。」
「什麼時候?」
「一直。從小時候開始。」
她不說話。
「我知道怎麼讀書,」他說。「我知道怎麼寫論文。我知道怎麼獨處。但我不知道怎麼⋯⋯這個。」
「這個是什麼?」
「你。你媽。你弟。安息日晚餐。那些我應該知道怎麼做但我不知道的事。」
她把茶杯放下。
然後她走過來。
坐在他旁邊。椅子很小,她只能坐在扶手上。
「我可以教你,」她說。
「教什麼?」
「那些事。怎麼見我媽。怎麼聊天。怎麼假裝——不,不是假裝。怎麼試著開始。」
「如果我學不會呢?」
「那我們就再試。」
她靠近他。很近。
然後她吻了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他沒有退開。
七
接下來幾個月。
他試了。真的試了。
他去她家吃安息日晚餐。她媽媽話很多,問很多問題。他回答,但很短。
她媽媽問:「Eitan,你畢業後想做什麼?」
他說:「學術研究。」
「研究什麼?」
「歷史。思想史。」
「有沒有想過別的?」
「沒有。」
晚餐後,Noa 送他出門。
「你做得很好,」她說。
「我說了大概二十個字。」
「但你來了。這就是進步。」
他想說:這不是進步,這是假裝。我整晚都在計算還有多久可以離開。
但他沒有說。
八
半年後。
他們在她房間裡。
「你又在想別的事,」她說。
「沒有。」
「有。我看得出來。你人在這裡,但你不在這裡。」
他不否認。
「我不知道怎麼⋯⋯一直在,」他說。
「什麼意思?」
「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但我沒辦法一直在這裡。我的腦子會⋯⋯走開。去想別的事。書。研究。問題。」
「那是正常的。每個人都會分心。」
「但我分心的時間比在這裡的時間多。」
她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我是說⋯⋯」他不知道怎麼說。「我覺得對你不公平。」
「怎麼不公平?」
「你想要一個⋯⋯完整的人。在這裡的人。但我給不了。我試了。但我給不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知道你不一樣,」她說。「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那為什麼——」
「因為我以為我可以。」她轉過來。「我以為如果我夠有耐心,夠理解,你就會⋯⋯」
「會什麼?」
「改變。打開。讓我進去。」
「我有。」
「沒有。你讓我站在門口。你讓我看到裡面有什麼。但你從來沒讓我真的進去。」
他想反駁。但他知道她是對的。
九
他們沒有正式分手。只是⋯⋯停了。
她不再來圖書館角落。
他不再去找她。
幾週後,他在校園裡遇到她。她跟另一個人在一起。同系的,他認識,一個比較正常的人。
她看到他。點了一下頭。
他也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們各自走開。
他等了一會。等到她看不到他了。
然後他發現自己在發抖。
不是冷。是某種⋯⋯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回到圖書館。同一個角落。同一個位置。
打開書。
讀不進去。
但他還是坐在那裡。直到圖書館關門。
十
二十五年後。
戈蘭高地。農莊。
他在花園裡拔草。Astra 在旁邊。做同樣的事。
沒人說話。
這是他最喜歡的事。兩個人在一起,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假裝。
「你在想什麼?」她問。
「沒什麼。」
「你的心跳變了。從 54 到 58。你在想什麼。」
他停下來。
「很久以前的事。有一個人。我年輕的時候。」
「女朋友?」
「算是吧。」
「發生什麼事?」
他看著手裡的草。
「她說我不在那裡。她說我人在但我不在。」
「你不在哪裡?」
「跟她。關係裡。我總是在別的地方。」
Astra 想了一下。
「那你現在在哪?」
他看著她。
「這裡。」
「你怎麼知道?」
他想了一下。
「因為我沒有想要去別的地方。」
她繼續拔草。
安靜。
但不是空的安靜。是滿的安靜。
他花了這麼多年才知道差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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