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丹佛大學

番外：綠色圖書館 Green Library

史丹佛大學，2028年4月

Green Library很大，很安靜，陽光從高窗灑進來，在木質桌面上畫出長方形的光斑。

Astra走進去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沒有人問她是不是學生，沒有人檢查證件。她只是走進去，像任何一個來圖書館的人。

一樓是流通區。學生們坐在桌前，筆電，咖啡，耳機，書。有人在打字，有人在翻書，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走到目錄查詢機前，輸入：

Eitan Cohan

系統跑了一下。

結果出現。

三筆。

第一筆：The Algorithm Trap， call number HM851 .C64 2019. 館藏地：Main Stacks。狀態：Available。

第二筆：Silence as Resistance， call number HM846 .C64 2022. 館藏地：Main Stacks。狀態：Checked out， due Feb 3。

第三筆：Cohan， Eitan (2010). Surveillance and Sovereignty： The Evolution of State Control in the Digital Age. Doctoral dissertation， Princeton University. 館藏地：Dissertations & Theses。

她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些文字。

2010。他完成論文的那年。然後他來這裡，來史丹佛，在這棟建築裡走過，在這些書架之間，在那些年Facebook和Google正在把世界重新編碼的時候。

她記下call number，走向書架區。

Main Stacks在二樓。她上樓梯，經過一群討論報告的學生，經過一個在講電話的教授，經過無數排書架，每一排都從地板疊到天花板。

HM851在社會學區。

她找到那一排，手指滑過書脊，找到那個位置。

在那裡。

The Algorithm Trap by Eitan Cohan。

深灰色的書脊，白色的字，很簡單。她把書抽出來。

不厚，兩百多頁。封面是極簡設計，只有書名和作者名，沒有圖片，沒有宣傳語。

她翻開。

內頁有圖書館的條碼，有借閱記錄卡——雖然現在都數位化了，但這本書還保留著舊式的卡片，塞在後面的口袋裡。

她抽出卡片。

上面有幾個日期，手寫的，用鉛筆：

2019/11/03 2020/02/17 2020/09/28 2021/03/15

然後就沒有了。之後都是數位系統記錄。

她想：2019年11月3日，這本書剛出版兩個月，就有人在史丹佛借了它。

她把卡片放回去，翻開書。

扉頁是獻詞：

For those who refuse to be legible.

她繼續翻。目錄，前言，第一章。

然後她看到了。

第47頁，有人用鉛筆在頁緣畫了一條線。很淡，很細，但在那裡。

旁邊的段落：

"The trap is not that algorithms control us. The trap is that we believe the choice is between control and chaos. Between total transparency and total opacity. Between being inside the system or outside it. But these are false binaries. The real question is： can we exist in the threshold?"

那條線的旁邊，有一個詞，也是鉛筆寫的，字跡很小：

yes

她看著那幾個字母。

不知道是誰寫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可能是2020年，可能是2023年，可能是昨天。

但有人讀到這段，畫了線，寫了"yes"。

她把書闔上，抱在胸前，走向樓梯。

下樓，往更深處走。

Dissertations & Theses在地下一樓的特藏區。

她下去，推開玻璃門，走進一個更安靜的空間。

這裡沒有學生，只有幾個研究者，戴著白手套，在看老舊的文件。

她走到櫃檯。

「Excuse me， I'm looking for a dissertation.」

管理員是個老先生，戴著眼鏡，抬頭看她。

「Title or author?」

「Author. Eitan Cohan. Princeton， 2010.」

他在電腦上查。

「We have it in the database. You can access it online， or I can print the abstract for you. We don't have the physical copy here， but Princeton should have it in their archive.」

「Can I see the online version?」

「Sure. Use any computer， search ProQuest Dissertations. It should be open access.」

她走到角落的電腦，坐下。

打開瀏覽器，進入ProQuest，輸入：

Eitan Cohan， Surveillance and Sovereignty

結果跳出來。

完整的論文，327頁，PDF格式。

她點開。

封面頁：

Surveillance and Sovereignty： The Evolution of State Control in the Digital Age

Eitan Cohan

A Dissertation Presented to the Faculty of Princeton University in Candidacy for the Degree of Doctor of Philosophy

Recommended for Acceptance by the Department of History

Adviser： Professor Philip Alderman

June 2010

她滾動到摘要。

開頭第一句：

"This dissertation examines how state surveillance transforms from a function of sovereignty into a replacement for it."

她繼續讀。

第二段：

"I argue that in the digital age， the capacity to observe has superseded the capacity to govern. States no longer need to control territory; they need to control information flows. This represents not an enhancement of sovereign power， but its dissolution into something new—a post-sovereign surveillance regime that operates through prediction rather than prohibition."

她想：2010年。

iPhone發布三年。Facebook剛開始爆炸成長。Twitter剛成為主流。

他在普林斯頓寫這個論文的時候，這些東西都還很新，都還被當作「社交工具」，沒有人在談演算法治理，沒有人在談數位主權。

然後他來史丹佛，看著矽谷，看著那些公司從車庫變成帝國。

他看見了。

她滾動到論文的最後一章，結論。

最後一段：

"The question is not whether we can escape surveillance. We cannot. The question is whether we can create practices of opacity within total visibility—whether we can be present without being captured， legible without being known， engaged without being absorbed. This is the political project of our time."

2010年。

十八年前。

她闔上視窗。

站起來，走出特藏區，上樓梯，回到一樓大廳。

陽光還在，但角度不同了。下午四點半，光線開始變成金色。

她走到外面。

史丹佛的校園很大，很美，紅瓦屋頂，拱廊，棕櫚樹。學生們在草地上，在騎腳踏車，在走路，在談笑。

她站在Green Library門口，看著那些人。

他在這裡待了兩年。

在這些建築之間，在這些樹下，在那些年世界正在改變的時候。

他看見了那個改變。

然後他寫了一篇論文，一本書，一系列文章。

然後他離開了。回到以色列，隱居，拒絕，退出。

她想：Strategic opacity.

她想：他不只是在寫，他在實踐。

她把《The Algorithm Trap》抱緊一點。

她沒有借這本書——她不能，她不是學生。

但她在手機裡拍了那一頁，那條鉛筆線，那兩個字。

yes

她轉身，往校園深處走。

也許去看看Hoover Tower。也許去Main Quad。也許去Green Library旁邊的咖啡店，坐下來，繼續讀他的文字。

也許什麼都不做，只是走走，感受這個地方，這個他曾經在的地方。

太陽開始下沉。

光線染成橘色，然後粉紅，然後紫。

她繼續走。

手裡的書有重量。

不重，但存在。

像一個promise。

像一個方向。

她還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現在，在史丹佛，在這個一月的傍晚，她知道她在對的路上。

風吹過，棕櫚樹沙沙響。

她繼續走。